八月底的蝉鸣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的力气都喊出来,一声叠着一声,没完没了地往人耳朵里钻。苏夏站在南城一中的教学楼门前,后背贴着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,校服领口已经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。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高二三班的方向,玻璃窗反射着下午两点的太阳,晃得她眯了眯眼。走廊上有几个男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。苏夏没抬头,低下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,其实鞋带根本没松,她就是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站稳。 父亲去世后第四年,她终于从城东的老房子搬出来,住进了姑姑家。姑姑说,南城一中的教学质量是全市最好的,转过来对你高考有好处。苏夏没说她不想转学,也没说她其实挺喜欢原来那所普通高中的,因为那所学校里没人知道她爸爸是谁。 但姑姑说得对,高考很重要。她需要一个好大学,一个足够远的城市,才能彻底离开那些她不愿意再去回想的东西。 班主任陈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,戴着银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推一下镜架,整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。苏夏被领进教室的时候,午自习刚结束,教室里乱哄哄的,有人在传作业本,有人在偷吃辣条,靠窗最后一排的两个男生正在掰手腕,脸憋得通红。陈老师敲了两下讲台,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。 苏夏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,指节发白。 "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,苏夏。"陈老师说,"大家欢迎。"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夹杂着几声"诶还挺好看"的嘀咕。苏夏低着头自我介绍,声音不大,说完了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,陈老师环顾教室一圈,目光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了停。 "江辰,你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吧?" 苏夏顺着陈老师的视线看过去,然后她就看到了江辰。 男生正靠在椅背上,手臂交叠搭在桌沿,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,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,领口露出一截细长的锁骨。他的头发有点长,前额的碎发几乎要盖住眉毛,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,看人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薄冰。 他看了一眼苏夏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 "满了。"他说。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声。陈老师皱了皱眉:"哪里满了?你旁边那把椅子都空了一个月了。" "放书了。"江辰往旁边一努嘴,苏夏这才发现那个空座位上堆着三四本厚厚的参考书,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牛奶。 "那你就把书收一收。"陈老师说。 江辰没动,就那么看着苏夏,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的校服胸卡上,停了两秒又移开了。苏夏站在原地,感觉全班人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她想去跟陈老师说随便坐哪里都可以,后边不还有空位吗,可话还没出口,江辰忽然伸手把那几本书拿起来,随手往自己桌上一摞,又把那盒牛奶塞进桌肚里。 "行吧。"他说。 语气很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 苏夏走到那个位置坐下的时候,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还有一点薄荷糖的气味,混在一起不算难闻。她把书包放进桌肚,余光瞥见江辰已经偏过头去看窗外了,后脑勺对着她,像是在划清界限。苏夏也不打算热脸贴冷屁股,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袋,正打算翻一翻课表,前面的女生忽然转过头来。 "你好呀,我叫林栀。"女生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,头发扎成高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眼睛弯弯的,"你就是苏夏吧?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听你名字就觉得好听。" 苏夏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笑:"你好。" "你别理他,"林栀压低声音,往江辰的方向努了努嘴,"他就那样,对谁都爱搭不理的,其实人没那么坏。" "我听得见。"江辰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还是没转头。 林栀吐了吐舌头,转回去之前又对苏夏眨了眨眼:"放学别急着走,我带你去认认食堂的路。"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,苏夏原本担心自己跟不上进度,毕竟两所学校的教学节奏不太一样。但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都看得懂,父亲留下来的那些旧教材和习题集她翻来覆去做了无数遍,很多题型的解法早就刻在脑子里了。 她低头抄板书的时候,忽然感觉左边有一道视线落过来。苏夏侧了侧头,发现江辰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了,正靠在椅背上看她写字。见她看过去,他也没躲,就那么直直地对上她的目光。 "你字挺好看。"他说。 苏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只好说了声"谢谢"。江辰没再说什么,把视线转回黑板,但从那之后苏夏总觉得他隔一会儿就会往这边瞥一眼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 一节课下来苏夏浑身不自在。 下课后林栀又转过来跟她聊天,问她从哪个学校转来的,老家是哪里的,喜欢什么颜色。苏夏一一答了,说到自己是从城东过来的,林栀"啊"了一声:"城东那边过来的话每天坐公交要好久吧?" "还行,四十分钟。"苏夏说。 "那你得起多早啊,"林栀露出同情的表情,"我走读都嫌远,你以后中午可以跟我一起去食堂,吃完还能回教室趴一会儿。" 苏夏点了点头,心里暖和了一点。她注意到林栀的桌角贴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"星辉奖学金申请材料9.15截止",旁边打了个红色的星号。苏夏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江辰正看着她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 他什么都没说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,教室里沙沙的都是翻书和写字的声音。苏夏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,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她的桌角。她抬头,看到江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盒薄荷糖,就是中午被他塞进桌肚的那盒,推到她的笔袋旁边。 "吃吗?"他问。 苏夏看了看那盒糖,又看了看他:"不用了,谢谢。" 江辰把糖收回去,自己剥了一颗扔进嘴里,然后慢条斯理地说:"你刚才看林栀那张便签看了五秒。" 苏夏的动作顿了一下。 "星辉奖学金,"江辰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糖纸被他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,"你也有兴趣?" "了解一下而已。"苏夏说。 江辰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意很浅,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但很快又合上了。他说:"那个奖不好拿,去年全校就一个人拿到了。" "谁?" 江辰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。 苏夏愣了一下,有点意外,但江辰已经转过头去看书了,像是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。苏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奇怪得很——明明嫌她坐在旁边嫌得要死,又主动跟她搭话;明明一副"别来烦我"的表情,又给糖又炫耀奖学金。 她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,低头继续做题。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夏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一些,等大部分人都走了,林栀果然转过来喊她:"走啦走啦,带你去食堂看看。"苏夏背上书包站起来,发现江辰还坐在位置上没动,手肘撑着桌面,下巴搁在手背上,正在看手机。 "你不走?"苏夏问。 江辰抬了抬眼皮:"等会儿。" 苏夏也没多问,跟着林栀走出教室。走廊上的光已经变成暖融融的橙色了,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片片长长的影子。林栀走在前面,马尾辫一晃一晃的,边走边给她指哪边是厕所哪边是开水房,拐弯的地方是教务处,再往前走就是楼梯。 食堂里人还不多,林栀拉着她绕了一圈,告诉她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好吃,哪个窗口打饭的阿姨手不抖。苏夏跟在后面听,偶尔应一两声,她其实不太饿,但不想扫林栀的兴。 "对了,"林栀忽然转过身来,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看她,"你知道江辰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坐吗?" 苏夏摇头。 "他那个人吧,"林栀想了想措辞,"高一刚来的时候还挺正常的,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越来越不爱理人。班主任安排过好几次同桌给他,都被他气走了。" "气走?" "就那种——你跟他说话他不理你,你问他题他看一眼说'这么简单都不会',搞得人家女生哭着去找老师换座位。"林栀摊了摊手,"所以后来就没人愿意坐他旁边了,那个位置一直空着。今天陈老师让你坐过去的时候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。" 苏夏沉默了。她想起下午江辰问她"你也有兴趣"时那个眼神,那种审视的、带着一点探究意味的目光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 "不过你别怕他,"林栀又笑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"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,我去跟陈老师说。" 苏夏也笑了笑:"好。"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,路灯刚亮起来,光晕从头顶往下铺开,在地上投出一个又一个暖黄色的圆圈。苏夏跟林栀道别后往校门口走,路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梧桐树时,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。 三楼的走廊阳台上站着一个人,背靠着栏杆,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。天光已经不怎么亮了,但那人的轮廓苏夏还是认得出来——是江辰。他手里夹着什么东西,凑到嘴边,一点火星在暗红色的天幕里明灭了一下。 苏夏看不太清,但她直觉那应该是烟。 江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侧过头往楼下看过来。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苏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走,就站在原地仰着头。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。 江辰先动了一下,把手里那截东西摁灭在栏杆上,转身走进了走廊里的阴影中。苏夏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夜风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穿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她低下头,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转身往校门口走去。 走出校门的路上她想了很多事情。父亲的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,里面那沓泛黄的报纸复印件,报纸上印着的"南城一中泄题事件引发争议 涉事教师已被停职调查"那行黑体字。还有姑姑昨晚跟她说的"到了新学校别跟人提你爸是谁,就安安静静念书"。 苏夏在公交站牌前停下,晚风把她的发尾吹得飘起来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三个字。 "别查了。" 苏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公交车打着灯从远处驶来,橘黄色的光柱切开了暮色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上了车,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侧头看向窗外,南城一中的教学楼在夜色里亮起了几扇窗,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。 她不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,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答案。一个今晚在教学楼后抽烟、跟她说"这个奖不好拿"、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的人。 江辰。 公交车拐过弯,南城一中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苏夏闭上眼睛,耳机里放着什么歌她没注意,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今天下午江辰推过来那盒薄荷糖的样子——动作随意得像是顺手的、无心的,但他敲桌角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叩了两下,那个节奏不快不慢,像是某种试探。 他说"满了"的时候语气冷得像冰。 他说"你字挺好看"的时候好像又没那么冷。 苏夏睁开眼睛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,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切换着光影。她想起父亲抽屉里那些材料上"审批人:江怀远"几个字,江怀远,江辰。 姓氏不是巧合。 她不知道江辰知不知道她在查什么,也不知道那条短信是不是他发的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必须回那个档案室一趟。今天下午陈老师领她路过教务处的时候她瞥见走廊尽头有个挂着"旧档案室"牌子的房间,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开过了。 但总会有办法的。 苏夏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,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南城的夏夜闷热而漫长,蝉鸣远去了又被路灯拉回来,黏稠地裹在空气里。她想着明天还要早起赶公交,想着新学校的课程表还没背熟,想着林栀笑起来时那两个浅浅的梨涡。 然后她又想到江辰。 想到他看着她时那种冰层底下藏着东西的眼神,想到他说"别查了"这三个字如果是他发的,那他到底在怕什么,又在护着什么。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,苏夏站起身,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抓住扶手。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热风扑面而来,带着街头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一点点炒栗子的甜。 她走下车,拐进姑姑家那条巷子,霓虹灯在她身后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尾巴。 明天是新的第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