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藏锋 那只灰白色的猫在第三级石阶上蹲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晨光从它身后照进来,把它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贴在石阶面上,随着日头升高,影子慢慢地从石阶上退到了墙根,又退到了院子门口的地面上。它一直没有走进来,就一直蹲坐在那里,尾巴圈住前爪,偶尔眯起眼睛,偶尔睁开眼看看巷口的方向。王婆家那只花猫在巷子中间探头探脑了几次,远远地看见灰白猫蹲在云来居门口,犹豫了一下没有靠近,转身沿着墙根走了。 小满在后院井台边上洗了一盆碗,端着干净碗回到前厅的时候看见那只猫还蹲在原处。它换了一个姿势,从正对门口变成了侧对门口,下巴搁在前爪上,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。耳朵时不时地转一下,捕捉巷子里细微的响动。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蹲下来。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,耳朵转了转,又闭上了。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猫的头顶,指腹触到毛发的触感很软,带着晨光晒过之后微微的暖意。猫的耳朵在被她碰到的时候抖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,也没有睁眼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走回店里。 老酒坐在方桌边,手里端着茶碗,看着她走进来。"它还在门口。" "还在。"小满坐下来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已经温了,不烫了,"它好像打算在这儿待很久。" 老酒把茶碗放下,手指搁在碗沿上。"它之前应该来过这条巷子,只是没进来。今天走进来蹲在门口不走,大概是决定要留在这里了。"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,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石阶上那一团灰白色的毛影在日光里蜷着,"猫决定留在一个地方的时候,不会提前打招呼。它自己走进来,自己找个位置蹲下,然后就不再走了。"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门口。"那它会一直蹲在石阶上吗?还是早晚有一天会走进来?" 老酒想了想。"等它觉得这间屋子足够安全了,它就会走进来。"他说,"也许会等几天,也许几个月,也许今天下午就进来了。" 小满把茶碗搁在桌面上,手指没有离开碗沿。"那我们该做什么?" "该做什么做什么。"老酒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,拿起那块白棉布浸进水里拧了拧,从架格上取下一只碗开始擦,"它蹲在门口的时候不用特意管它,它饿了会自己进来找你。" 沙沙沙。碗壁在白棉布上转着圈,一圈,一圈。 小满坐在方桌边又喝了一会儿茶,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。甜水巷在午前的日光里亮得晃眼,石板路被晒出一层灰白色的光,墙根的苔藓已经完全收干了,褐色的卷边贴在墙根上。那只灰白猫还在石阶上蹲着,下巴搁在前爪上,尾巴搭在石阶边缘垂下来,尾尖在空气中微微地摆着。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巷口没有人影。整个上午除了那个灰褐短褐的木工来过一次之外,再没有别的人走进来。甜水巷安静得像一张铺开了晾在太阳底下的旧布,谁也没有踩上去。 她正要转身回店里,膝盖边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触感。她低头看,那只灰白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石阶上站了起来,走到她脚边,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小腿。那一下蹭得很轻,力度像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来碰到肩膀然后滑下去。它蹭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她,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她半张脸的轮廓,然后它低头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一圈,又走到门槛边蹲坐下来。 小满蹲下去看着它。猫也看着她。一蹲一坐之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,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她伸出手指放在猫面前,猫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腹,然后退回去,舔了舔自己的前爪。 "你叫檐下。"她对猫说,"你是来避雨的。" 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耳朵转了转,然后低下头继续舔前爪。 她站起来走回店里,在方桌边坐下。老酒已经把那只碗擦好了放回架格上,白棉布搭在盆沿晾着,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里,两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她走进来坐下。 "它进来了。"小满说。 老酒点了点头。"它刚才绕着你脚踝走了一圈。那是猫在认一个人的味道。它以后会记得你。"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门口,那只灰白猫已经从门槛边挪了进来,蹲在门槛内侧的青砖地上,离门口大约两尺远,正好在日光和屋影交界的地方。它蹲在那里,尾巴圈着前爪,看着柜台方向,安安静静的。"它已经走进来了。"老酒说。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只猫蹲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,半边身子被日光从门口斜切过来照亮了,半边身子沉在暗里。它眯着眼睛,耳朵偶尔转一下,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着。 "它以后会天天来吗?"她问。 老酒看着她。"只要它觉得这间屋子是它的,它就会天天来。猫认地方不认人,但它认你。" 小满把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碗上。碗沿的茶渍已经干透了,她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,没有再去碰那只碗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门口那只灰白色的猫蹲在光和暗的交界处,尾巴尖在地面上慢慢地摆着。 午后的日光从门口斜斜地涌进来,把门槛内侧那只猫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长了一截。它换了个姿势,从蹲坐变成了趴卧,前爪伸出去交叠着搁在身前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眯着眼睛半睡半醒。尾巴终于不动了,搭在身侧的地面上,尾尖贴着砖缝,像一根被人随手搁下的旧绳子。 小满坐在方桌边没有动。她把茶碗搁在桌角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,看着门口那只猫。日光从它的侧面照过来,把它灰白色的毛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,耳朵上那块深色斑纹在光里格外明显,像一小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。猫的呼吸起伏很慢,肚子在毛皮下面微微地动着,一下,又一下。 "它好像睡着了。"她压低声音说。 老酒也看着那只猫。"猫在觉得安全的地方才会把背对着门。"他说,"它现在背对着巷口,面朝屋里。它觉得这间屋子比巷子安全。" 小满把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,落在老酒脸上。"那你呢?你觉得这间屋子比外面安全吗?" 老酒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半张脸照亮了,另半张脸沉在暗里。他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框上那三块已经抽开的门板上,又移回来。"这间屋子待了十七年了。比外面熟。" 小满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搁在茶碗旁边。"那如果有人要让你离开这间屋子呢?" 老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。"那就让他来坐坐。坐完了,他就会走了。"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门口那只猫身上,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一点点,"门开着,谁都能进来。进来了,想待多久待多久。待够了,自己会走。" 那只猫在地面上翻了个身,从趴卧变成了侧躺,把肚皮露了出来。四只爪子蜷着,尾巴圈在身侧,脑袋枕在前爪上,睡得更沉了。阳光从门口照在它肚皮上,灰白色的毛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光。 小满从桌边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,蹲在猫旁边。猫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她,又闭上了。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猫肚皮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住了——她记得猫在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被碰肚皮,但她想试一试。她慢慢地把手落下去,指腹碰到了猫肚皮上那层柔软的灰白毛。猫没有躲,也没有睁眼,只是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 她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走回方桌边坐下。老酒看着她坐回来,没有说话,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。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已经完全凉了,涩味在舌根上散开又散了。她咽下去之后把碗放回桌面。 "它让我碰它肚皮了。"她说。 "那它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人了。"老酒说,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门口那只猫,"猫只让自己信得过的人碰肚皮。它今天刚来,就把肚皮露给你看了。它在告诉你它不会走。" 小满也看着门口那只猫。它侧躺在门槛内侧的日光里,肚皮一起一伏地动着,尾巴圈在身侧,脑袋枕在前爪上,睡得安安静静的。整间酒馆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偶尔风吹过门口时把猫耳朵上那层细毛吹得微微拂动一下。 "那它今天会一直睡在这儿吗?" 老酒看着她。"会。猫刚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第一件事就是睡一觉。睡够了才会起来到处看看。"他把目光移向门外的巷子,日光已经把石板路晒得白晃晃的了,墙根苔藓的褐边卷得更紧了,"檐下今天不会走了。它在这里待定了。" 小满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后厨把那只凉了的茶碗洗了放回架格上。她在后厨门口停了一下,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前厅的光景——老酒还坐在方桌边,两手搁在桌面上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那只猫还侧躺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,肚皮一起一伏地动着,灰白色的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银光。整间酒馆安静得像一盆被端平了放在桌面上的水,没有一丝波纹。 她放下帘子走回前厅,在方桌边重新坐下来。她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并拢着,贴近那道被槐木补好的裂缝。"掌柜的,"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"如果它一直在门口睡着,晚上关门的时候怎么办?" 老酒也看着她。"不用管它。猫会自己决定睡在哪里。如果它想待在屋里,它会自己走到屋里找个角落。如果它想待在外面,它会自己走出去。"他顿了一下,"不过今天它既然已经把肚皮露给你看了,它大概会想睡在屋里。" 小满看着门口那只猫。它还在睡,呼吸平稳而深长,耳朵偶尔在睡梦中微微转动一下,像是梦里有什么声音在叫它。"那我今天晚上给它留一条门缝。" 老酒看着她。"你留一条缝,它会进来。猫知道门缝是留给它的。" 她又坐了一会儿,觉得坐不住了,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猫旁边。它还在睡,但是她的动作似乎被它感觉到了——它的耳朵动了动,然后它睁开了一只眼,看了看她,又闭上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。猫的耳朵在她指腹下面微微颤抖了一下,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 "它醒了又睡了。"她说。 老酒从方桌边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蹲下来,也看着那只猫。他蹲在那里看了它几息,然后伸出手,把自己的手背伸到猫的鼻子前面。猫没有睁眼,但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,像是闻了闻他手背上的气味。然后它的耳朵动了一下,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扫。 老酒把手收回来。"它认得我了。" 小满也蹲下来,两个人并排蹲在门槛边的日光里,看着那只猫侧躺在地上睡着了,肚皮一起一伏。午后的阳光从巷口照进来,把两个人蹲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他们谁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猫睡觉,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它弄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