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不渡 烛火在桌面上静静地烧着。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灯花,一粒火星弹出来落在槐木木片旁边灭了,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黑灰。小满看着那粒火星灭了,又等了一会儿,看见第二粒火星落下来的时候落在更远的地方,在桌面上一闪就熄了。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,微微换了个坐姿。椅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短促而干涩,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出去又折回来。 “你说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。”她说,“那明天早上天亮之前,还会有人来吗?” 老酒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。烛火把他半张脸照亮了,另半张脸沉在暗里,像是被光切成了两半。“会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会有人来。有的人来了一次就不来了,有的人来了一次之后隔了很久又来了一次,有的人来了之后就变成了经常来的人。”他把目光移向门口,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夜色在烛火的反衬下显得格外深蓝,“明天早上来的那个人,可能是一个以前来过的人,也可能是一个从来没来过的人。” 小满把一只手重新搁回桌面上。“你希望是谁?” 老酒看着她。“谁都可以。”他说,“来的人越杂,这间酒馆记住的人就越多。天亮了门开了,谁来是谁的事情。” 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烧着,油面慢慢降下去了一线,灯芯发出极细的嘶嘶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油里慢慢化开。她侧耳听着那个声音,又听见窗外槐树叶子在夜风里翻动了一下,又静了。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纸还是灰白的,跟每一天一样。前厅里已经有动静了,碗壁和碗壁碰撞的细响从后厨透过帘子传过来,还有水声和木盆被放回架子上的闷响。她穿好衣服走出来,经过后院的时候槐树叶子还湿着,露水重得叶尖几乎要滴下来。她看了一眼柴房那边——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来的干草气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,像是干草在安静的日子里慢慢把自己晒透了。 走进前厅的时候老酒已经把门板全部抽开了。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屋子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宽阔的亮带。柜台上放着两碗粥,碗沿还冒着白气,米粒在粥面上稠稠地铺着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老酒坐在方桌边,手里端着茶碗,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。 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还是烫的,她含着那口粥等了一会儿才咽下去,热意顺着喉咙往胸口走。她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感觉到粗瓷表面被粥的热气焐暖了的温度。 “今天早上有人来过了?”她问。 老酒把茶碗放下。“还没有。门开了之后还没有人进来过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过巷口有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又走了。没走近,也没走到门口,就在巷口那块青石板上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” 小满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“你看清楚是谁了吗?” “没看清楚。”老酒说,“晨光从那个人背后照过来,只看见一个轮廓。站着的时候面朝这个方向的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可能是路过的,也可能是来看一眼的。” 小满把粥喝完了,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后厨洗了放回架格上。她回到前厅的时候从柜台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碗,斟了七分满的米酒,端到门口蹲下来放在矮凳上。碗沿对着巷口的方向,酒面在晨光里碎成一层细密的金屑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往巷口看了看。石板路在晨光里白晃晃地亮着,王婆豆腐铺的烟囱冒着一缕青白色的烟,花猫蹲在门槛上舔着前爪。巷口那块青石板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 她转身走回店里,在老酒对面的方桌边坐下。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还是烫的,她含着那口茶等了一会儿咽下去,把碗放回桌面上。晨光从门口涌进来铺在她的肩膀上,暖融融的。 “掌柜的,那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的人,你说他还会来吗?” 老酒把手指搁在桌面那道裂缝上,指腹贴着槐木木片。“如果他是来看一眼的,看一眼就够了,不用走进来。如果他是来喝碗酒的,他下次来的时候会走进来。”他把手指从木片上收回去,“有的人需要先看一趟,再决定要不要走进来。” 小满把茶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。她刚要放下,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她抬起头来往门口看——脚步声不大,啪嗒啪嗒的,节奏比之前那些人都快一些,像是走路的人步子迈得小而急。她看见一个穿灰褐短褐的人影正从巷口快步走进来,走进了晨光里,走到了云来居门口三级石阶前,然后在第三级石阶上停住了。 是那个修桌子的木工。 他今天穿的那件短褐跟之前一样的颜色,但领口换了新的,袖口也比之前整齐了一些,像是被人仔细地补过。他站在第三级石阶上没有往上走,先低头看了看矮凳上那碗酒,然后抬起头来看站在门槛边的小满,又往里看了看坐在方桌边的老酒。他没有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很浅很短的弧度。 “今天进来喝。”老酒说。他从方桌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,从架格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碗,拎起那壶温好的米酒斟了七分满,把碗放在柜台台面上。 灰褐短褐的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。他走到柜台前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,含了一会儿咽下去,呼出一口气。他端着碗走到方桌边,在老酒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,把碗搁在桌面上,碗沿对着门口的方向。 “修完桌子之后,我回去又想了想。”他说,“觉得光是修了桌子就走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今天来喝一碗。”他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,放下,“下次再来的时候,可能带块木板来。你那门口那张矮凳的凳面,左边那条腿的榫眼有点松了,不修的话过不了多久整条腿会掉。” 老酒看着他,嘴角那个弧度浮起来了。“你连矮凳都看过?” 灰褐短褐的人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,空碗放回桌面,碗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那矮凳我上次来的时候就看见了。你垫了竹篾在底下,但竹篾会慢慢被压扁,每压扁一层就要换一张新的。迟早有一天竹篾会被压穿,腿就会晃得更厉害。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下次我带一块槐木来,削个楔子打进榫眼里,比你垫竹篾管用得多。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老酒一眼。“我下回来的时候,你那酒还温着就行。”说完跨过门槛,沿着甜水巷往巷口走去。脚步声啪嗒啪嗒的,跟来时的节奏一样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 小满坐在方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她转头看了一眼老酒,他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没有碗也没有布,两只手搁在柜台上,目光落在门口那片越来越宽的晨光上。 “他还会再来的。”小满说。 老酒点了点头,嘴角那个弧度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