枢密暗手 老道士领着萧远穿过庙后的天井,进了一间禅房。禅房极其简陋,一张木床、一张方桌、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。 陆青跟在后面,随手关上了门。 老道士在床沿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似乎在做某种决定——或者说,在权衡某种利弊。 "贫道俗姓韩,单名一个'望'字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但清晰,"三十年前,我是辽国枢密院的汉人幕僚。" 萧远微微一惊。辽国枢密院的汉人幕僚——这意味着此人曾在辽国最高军事机构任职。 "后来我辞了官,在这里出家,做了道士。"韩望继续说,"但有些事,不是出家就能放下的。" 他看向萧远手中的铁牌:"裴长青和我,是四十年前的旧识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我也还年轻。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,我是辽国枢密院里郁郁不得志的小幕僚。我们认识的机缘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二十年前,他介绍了一个年轻人给我认识。" "我父亲。"萧远说。 "对。萧崇山。"韩望点头,"你父亲当时刚接手你爷爷的暗探身份,需要一个辽国体制内的人做掩护。我帮了他几年。后来我辞官出家,联系就断了。但你父亲偶尔还会托人给我捎信。" "你知道密使的事?" "我知道。"韩望说,"因为密使就是我。" 萧远和陆青同时愣住。 韩望苦笑了一声:"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古北口出家三十年?不是为了清净,是为了等。等一个消息,或者等一个人。皇帝安排我在这里,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充当他与南岸之间的桥梁。" 他解释道:辽国皇帝耶律隆绪虽然名义上是天子,但实权早已被北院大王耶律德昭架空。皇帝身边的人,要么是耶律德昭的眼线,要么不敢轻举妄动。唯一能绕过耶律德昭的渠道,就是几个像韩望这样被安插在边境的暗棋。 "皇帝知道耶律德昭要造反?"萧远问。 "皇帝怀疑,但没有证据。"韩望说,"耶律德昭做事滴水不漏,他在军中的布局、在暗探司的盟友、在燕云的暗桩——所有这些,皇帝都只是隐约察觉,拿不到实据。而你父亲的那本账册,恰恰是最致命的证据。" 萧远的呼吸急促起来:"所以耶律德昭要杀我爹灭口——不只因为账册暴露了他的暗桩,更因为账册上有他通敌的证据,还有皇帝密联络的记录。如果这些落入皇帝手中,耶律德昭必死无疑;如果落入耶律德昭手中,他就可以反咬一口,说皇帝通敌卖国。" "正是如此。"韩望点头,"所以你父亲的账册,是双方都在抢的东西。耶律德昭要销毁它,皇帝要得到它。而你父亲……成了两边都想除掉的人。" 萧远握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,生疼。 "那宋朝暗探司呢?"陆青问,"他们为什么也要杀萧崇山?" "因为暗探司里有人跟耶律德昭勾结。"韩望说,"这些人不想让账册落到宋朝鸽派手里。如果宋朝朝廷知道了暗探司内部有人勾结辽国权臣,整个暗探司都会被清洗。所以暗探司的鹰派也要灭口。" "三方势力,都要我爹死。"萧远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冰面。 韩望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悲悯:"孩子,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知道风险,但他没有销毁账册,因为他相信——真相不该被埋没。" 萧远闭了一下眼睛,重新睁开时,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。 "韩道长,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。" "你说。" "把这个消息传给皇帝。账册在我手上,我愿意把它交给皇帝——但有一个条件。" "什么条件?" "皇帝必须公开耶律德昭的罪行,并且承诺不追究燕云百姓的牵连之罪。我不希望换来的是一场清洗。" 韩望想了想,点头:"我可以传信。但传信需要时间,而且——"他顿了顿,"耶律德昭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了古北口。你们来的路上,有没有发现跟踪?" 萧远和陆青对视一眼。陆青想了想,说:"从白沟河到古北口,我们走的是野路。但如果有人专门盯着,也不一定能完全避开。" "那要快。"韩望站起身,从床下拉出一个暗格,取出一支竹筒。"我用信鸽传信。鸽笼在庙后。" 他刚要出门,忽然停住了。外面传来了马蹄声——很多马蹄声。 萧远第一个反应过来,闪到窗边。透过窗缝,他看见镇子的入口处涌进来一队骑兵,约莫二三十骑,穿着辽国军甲,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—— 萧远认出了他。七年前,檀州,灰裘中年人。 耶律铁目。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。 "来不及了。"韩望的脸色骤变,"他们来了。" 萧远拔剑出鞘。陆青也抽了刀。两人同时挡在门口。 "走后门。"萧远对韩望说,"你先走,把信传出去。" "你们——" "我们挡住。"萧远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,"快走!" 韩望咬了咬牙,转身从禅房的后门跑了出去。 萧远和陆青对视一眼。陆青咧嘴一笑:"没想到跟着你,还能赶上这种阵仗。" "怕了?" "怕个屁。" 前门被踹开了。 耶律铁目大步走进关帝庙,身后跟着十几名契丹武士。他七年没有变化——还是那张冷厉的脸,眉心的黑痣格外显眼。他的目光扫过萧远,微微一顿。 "萧崇山的儿子。"他说,"长大了。" 萧远握剑的手很稳。 "耶律铁目。"他说,"七年前你打伤了我爹。后来杀他的人,是不是也是你指使的?" "杀你爹的是宋人,不是我。"耶律铁目摇头,"我只负责问话。但你爹不配合,我也没有办法。" "那你今天来,是问话还是杀人?" 耶律铁目没有回答。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武士散开,将萧远和陆青围在了中间。 "交出账册,我饶你们不死。"耶律铁目说,"这是大王给你们的最后机会。" 萧远没有说话。他的剑在手中微微振动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跃跃欲试的力量在积蓄。 裴长青的第三路剑法,最后三招——取人性命的招式。他从未在实战中用过。 但今天,是时候了。 萧远踏出一步,出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