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识难辨 辽国使团到涿州那天,全城戒严。 萧远和陆青天没亮就出了门。陆青弄来两套契丹商人的衣裳,两人扮作贩卖皮货的行商,混在围观的人群里。使团从北门进城,约莫三十余骑,旗帜招展,前呼后拥。萧远远远看了一眼,认出了旗帜上的北院大王徽记——耶律德昭的人。 使团入驻城北驿站。陆青拉着萧远绕到城西,找到了关帝庙。 关帝庙不大,建在一处偏僻的巷子尽头。庙门前有两棵老槐树,枝叶落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。庙门紧闭,看似无人,但萧远注意到门槛上有新鲜的脚印——不止一个人的。 "你在这边盯,我去那边。"陆青指了指庙对面的屋顶。 两人分头行动。萧远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,透过矮墙的缝隙观察庙门。他等了两个时辰,腿都蹲麻了,终于看见有人来了。 来的是两个人。一个穿辽国官服,一个穿宋境文士的袍子。他们在庙门前会合,左右看了看,敲门三下,庙门从里面打开,两人闪身入内。 萧远看清了那个穿辽国官服的人的脸——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冷峻,颧骨高耸,目光锐利。他没见过这个人,但凭直觉判断,此人不凡。 穿宋境文士袍子的人,萧远没看清脸。只看到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。 萧远心里记下了这个特征。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两人先后从庙里出来,分头离去。辽官往北走,文士往南走。萧远犹豫了一瞬,决定跟那个文士——宋境暗探司的人比辽官更难追踪,也更接近父亲之死的真相。 他远远缀着文士,穿过几条巷子,到了城南的马场附近。文士在马场门口停了一下,似乎察觉了什么,忽然回头。 萧远立刻闪身到一棵树后。 等他再探出头时,文士已经不见了。 萧远在马场周围找了一圈,毫无踪影。他心中暗惊——这人的反跟踪能力极强,绝非寻常暗探。 回到破庙地下室,陆青已经先到了。他脸上有些灰,但眼神兴奋。 "我看到了。"陆青说,"庙里不止两个人,里头还藏了三个护卫。辽官带了两个人,文士带了一个。他们在庙里待了半个时辰,说了什么听不到,但我看到辽官递了一个卷筒给文士。" "卷筒?" "像装信的铜筒。"陆青比划了一下,"文士收了卷筒,藏进袖里。" 萧远把自己看到的情况也说了一遍。陆青听到"左手少了一根小指"时,脸色一变。 "你确定?" "确定。"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:"左手缺小指……如果我没记错,暗探司里有一个人物,绰号'四指先生'。真名不详,但据说是暗探司正使的心腹,专门负责对辽秘密联络。此人行踪诡秘,极少露面,连暗探司内部知道他的人都不多。" "四指先生……"萧远记住了这个名字。 "你爹账册上有没有提到这个人?" 萧远摇头。账册上没有提到"四指先生",但有一个名字——"陈恪"。陈恪是暗探司副使,如果四指先生是正使心腹,那暗探司的这条线,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。 两人正在商议,地下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 萧远和陆青同时拔刀。 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不,是个女子。她穿着一身契丹式的皮袍,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腰间佩着一把弯刀。她的面容线条分明,眉眼间有一股英气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几分不羁。 "别紧张。"女子举起双手,掌心向外。她的汉话说得很好,但带着一丝契丹口音,"我叫阿速。萧匹敌让我来的。" 萧远的刀没有放下。萧匹敌——这是陆青提到的辽国暗桩头目。 "萧匹敌派你来做什么?"萧远冷声问。 阿速看了他一眼,目光坦荡:"萧匹敌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。他虽然是契丹人,但他不想打仗。他让我来找你们,是因为他也发现了那桩阴谋——耶律德昭和宋朝暗探司的勾结。" "一个契丹暗桩头目,不想打仗?"陆青语气里满是不信。 阿速转向他,眼神锋利起来:"你了解契丹人吗?你以为所有契丹人都想打仗?燕云的契丹人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上百年,他们的家在这里,他们的牛羊在这里。打仗了,跑的是大王们,死的是百姓。萧匹敌是燕云长大的契丹人,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家乡变成战场。" 萧远缓缓放下了刀。 他想起父亲遗信里的话——"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宋朝的人不可信,辽国的人也不可信。"但父亲也说,"只有你手里的账册是唯一可信的。" 账册上没有萧匹敌的名字。这或许意味着,萧匹敌不在耶律德昭的棋局里——他可能是个局外人。 "你有什么证据?"萧远问。 阿速从怀里取出一个铜牌,递给他。铜牌上刻着契丹文,萧远看不懂,但陆青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"这是北院大王府的通行牌。有了这个,能在辽境畅行无阻。" "萧匹敌偷出来的。"阿速说,"他用这块牌子换一个条件——你们查到的真相,也要告诉他。他需要证据来阻止耶律德昭。" 萧远看向陆青。陆青想了想,说:"可以。但我要亲自跟萧匹敌见一面。" 阿速点头:"他会找你们。" 她转身要走,萧远忽然叫住她:"等一下。你知道耶律铁目这个人吗?" 阿速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她的表情微微一变——像是认出了这个名字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。 "耶律铁目,北院大王的亲卫统领。"她说,"七年前在檀州打伤你父亲的人。" 萧远的心猛地一缩:"你认识我父亲?" 阿速沉默了一瞬,说:"我认识。你父亲来过萧匹敌的牧场买马。他是个好人。" 她没有再多说,推门离去。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 萧远站在原地,握着铜牌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七年来,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父亲的评价。不是"暗探",不是"马商",而是"一个好人"。 陆青在旁边叹了口气:"越来越复杂了。" 萧远深吸一口气,将铜牌收入怀中。 "复杂才好。"他说,"复杂了,才看得出谁是真的,谁是假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