涿州暗流 萧远在涿州待了三天。 他没有再去聚宝斋，而是在城里城外四处转悠，熟悉地形，观察人。裴长青教过他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先看三样东西——出口、暗巷、水源。打不过要能跑，跑不掉要能藏，藏不住要能活。 涿州城的格局他三天就走熟了。城东是商铺和民居，城西是军营，城南是粮仓和马场，城北是官衙和驿站。城墙不高但厚实，四面各有一门，城门外有瓮城。 他注意到几件事。 第一，城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。不是商贩，不是脚夫，是那种眼神警觉、步伐沉稳的人。他们三三两两出现在茶馆、酒肆和集市上，看似闲逛，实则目光总在搜索什么。 第二，城西军营的戒备明显加强了。萧远远远观察了两天，发现换岗频率从正常的一日三班变成了一日五班，进出营门的盘查也严了许多。 第三，城北驿站经常有快马进出，方向是南边——宋境。说明有紧急情报在传递。 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。 第三天傍晚，萧远回到客栈，准备收拾东西离开。他推开房门，立刻察觉到不对——桌上的茶碗被人动过。 他进屋时是左手推门、右手按刀的姿势。裴长青说过，进任何门之前都要假设里面有人。 果然，屋里有人。 一个年轻人坐在他的床沿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，腰间佩刀，面相机灵，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。 "萧远？"年轻人开口。 "你是谁？" "别紧张。"年轻人站起来，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恶意，"我叫陆青。陆青的陆，陆青的青。" "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暗探司的人？" 陆青笑了："暗探司的人不会告诉你他是暗探司的。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我不是暗探司的，也不是北院大王的人。我是中间人。" "什么中间人？" "消息的中间人。"陆青把铜钱收进袖中，"涿州城来了两拨人，你知道吗？一拨是耶律德昭的暗桩，领头的是个叫萧匹敌的契丹人；另一拨是宋朝暗探司的，领头的不明，但来头不小。两拨人都在找一样东西——一本账册。" 萧远的心微微一紧，但面上不动声色。 "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？" "因为我知道账册在你手上。"陆青的笑容不变，"别紧张，我没打算抢。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——你去找周奉年的那天，已经被人盯上了。辽人的暗桩在聚宝斋对面的茶馆里蹲了三天，你进门的那一刻，消息就递出去了。" 萧远沉默了一瞬，问："你到底想干什么？" "我想帮你。"陆青说得很坦然，"不白帮。我要的报酬是——你查到的真相，跟我分享。" "为什么？" "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。"陆青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，"那个人跟你的账册有关。他在账册上，但不在活人堆里——至少目前不在。"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。 萧远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判断他话里的虚实。裴长青教过他看人：看眼睛、看手、看呼吸。眼睛不乱瞟，手不乱动，呼吸平稳——这个人要么说的是真话，要么是个极好的说谎者。 "好。"萧远说，"但有个条件。" "你说。" "别骗我。骗我的人，没有第二次机会。" 陆青拍了拍腰间的刀，嘿嘿一笑："放心，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。" 萧远不信他的"实在"，但他确实需要一个了解涿州情况的人。他独自一人，人生地不熟，两眼一抹黑。陆青虽然来路不明，但至少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。 当晚，陆青带萧远去了城南的一间破庙。破庙里住着几个流浪汉，角落里拴着一匹瘦马。陆青领着他绕到庙后，推开一扇半掩的门，里面是一间地下室。 地下室不大，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一张木桌，两把椅子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。 "我的临时窝点。"陆青从桌上翻出一个布包，丢给萧远，"这是你要的东西。" 萧远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。 "独臂翁。白沟河渡口北岸第三棵柳树下。"萧远念出声，抬头看陆青，"你找到了？" "我找到的不是他本人，是他的踪迹。"陆青靠在墙上，"独臂翁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，但他在白沟河渡口混了至少五年。你爹账册上提到的'运人'买卖，就是他经手的。" "他替谁运人？" "替双方运。"陆青的表情严肃了起来，"他把辽国的人送到宋境，也把宋国的人送到辽境。不是普通人，是暗探。双向的。" 萧远的眉头皱紧了。双向暗探——这意味着辽宋双方有人在暗中合作。 "你爹的账册上说'辽宋同谋'，不是虚言。"陆青说，"但同谋的不是辽宋两国，是两边的鹰派。耶律德昭想借边衅扩大权力，宋朝暗探司的某些人想借边衅捞军功。两边都需要一场仗。" "打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？" "好处大了。"陆青扳着手指头数，"耶律德昭打赢了，就是辽国第一功臣，架空皇帝指日可待。打输了，他也能借机清洗异己。宋朝那边也一样——暗探司的鹰派需要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的价值，否则就会被鸽派压下去。两边都想要战争，只是各自算盘不同。" 萧远握紧了拳头。 "而你的父亲，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。"陆青的声音低了下来，"所以他必须死。不是死在辽人手里，也不是死在宋人手里——是死在'同盟'手里。" 这个"同盟"二字，像一块巨石，压在萧远心头。 "我需要去白沟河。"萧远说。 "我带你去。"陆青说，"但不是现在。明天城里有变。" "什么变？" "辽国使团明天到涿州。名义上是来谈互市，实际上是来见暗探司的人。我打听到，他们在涿州有一个秘密接头点——城西的关帝庙。"陆青的眼睛闪着光，"如果我们能盯住这个接头点，就能知道更多。" 萧远看了看窗外的夜色。涿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，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 "好。明天去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