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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下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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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 萧远下山后,第一站是涿州。 七年的隐居生活让他对山下的一切都有些陌生。从飞狐口到涿州,走官道约莫五日路程。萧远没有走官道——裴长青教过他,行走江湖的第一条原则就是:能走小路,不走大路。大路上有人查,小路上只有狼。 他绕了一条山路,走了七天。 七年间,燕云的局势又变了。萧远在路上陆续从猎户、行商和樵夫口中拼凑出一些消息:辽国皇帝耶律隆绪年事已高,朝政被北院大王耶律德昭把持;宋朝那边,新帝即位,锐意进取,枢密院正在暗中向北方渗透。两边都在磨刀,只是还没到亮刀的时候。 而燕云的百姓,照旧在夹缝中讨生活。 到涿州那天,正好是赶集日。涿州是燕云南部的大城,汉契杂处,商旅云集。街上人头攒动,叫卖声此起彼伏,萧远穿行其间,感到一种久违的烟火气。 他先找了一间客栈落脚。客栈叫"悦来客栈",名字俗得不能再俗,但胜在干净便宜。萧远要了一间客房,放下包袱,洗了把脸,便出门去找聚宝斋。 聚宝斋在城东的牛市街上,门面不大,但招牌很旧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买卖。萧远到的时候,铺子里没有客人,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。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,留着两撇八字胡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。萧远走进去,故意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 掌柜迷迷糊糊地抬头,看见萧远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。 "客官,看点什么?" 萧远没有说话,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,翻到写着"周奉年"的那一页,放在柜台上。 掌柜的笑容凝固了。 他盯着账册看了三秒钟,然后迅速抬头,看了看门外,又看了看萧远。他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复杂的神情,像是意外、警惕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混在一起。 "你是谁?"他压低声音问。 "萧远。萧崇山的儿子。" 周奉年的身体微微一震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绕过柜台,走到门口,把门板上了栓,挂了"今日不营业"的牌子。 "跟我来。" 周奉年领着萧远穿过铺面,走到后面的起居室。他让萧远坐下,自己倒了两碗茶,在对面坐下,双手捧着茶碗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 "你爹……"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"我听说了。七年前的事。" "你知道是谁干的?" 周奉年摇了摇头:"我知道的不会比你多。你爹出事前半个月,给我来过一封信,说如果出了事,让我把铺子关了跑路。我没跑。跑了反而惹人注意。" "你认识耶律铁目?" "不认识。但我知道北院大王的手伸得有多长。"周奉年放下茶碗,"你爹的账册上,有我的名字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?" 萧远点头:"账册上记着你替耶律德昭在南边转过一批铜钱。" "不是铜钱。是铜。"周奉年纠正道,"辽国缺铜,耶律德昭让人从宋境私运铜料北上,铸钱充军饷。我就是个中间人,赚点跑腿钱。但我三年前就不干了。你爹出事之后,我就收了手。" "我爹为什么会有这些记录?" "因为你爹是马商。"周奉年叹了口气,"马商走的路多,见的人多,听的事也多。你爹这个人……他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,但有些事撞到他眼前了,他没法当没看见。他花了十几年,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下来,本来是留着自己保命用的——谁知道最后还是没保住。" 萧远沉默了一会儿,问:"账册上还提到一个人,陈恪。你知道是谁吗?" 周奉年的脸色又变了。 "陈恪……宋朝枢密院暗探司副使。"他压低声音,"你爹出事那天,杀你爹的就是暗探司的人。陈恪是暗探司的二把手,但真正管事的人,是暗探司正使——" 他忽然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他紧张地看了看窗外,然后压低声音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。 "萧远,你来涿州的事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涿州城里有两拨人的眼线——辽人的、宋人的。你今天来我这儿,可能已经被人看见了。" "我不怕。" "你不怕,我怕。"周奉年苦笑,"你爹就是因为不怕,才死的。" 这话像一根刺,扎进了萧远心里。他想起裴长青的话——"你要查的是真相,不是报仇。" "周叔,"萧远改了称呼,"我需要你的帮助。我不找你麻烦,我只想知道真相。我爹的账册上还提到了涿州城外的一个地名——白沟河渡口。那里有什么?" 周奉年犹豫了一下,说:"白沟河渡口是辽宋之间的私渡点。很多见不得光的买卖,都是从那里过境的。你爹出事前两年,我听说白沟河那边来了一拨新人,不是寻常的走私贩子,像是军中的人。他们不运货,只运人。" "运什么人?" "不知道。"周奉年摇头,"我只知道,那拨人很厉害,连本地的地头蛇都不敢招惹他们。他们的头儿,是个独臂的汉子,没人知道他的名字,都叫他'独臂翁'。" 萧远记下了这个名字。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,周奉年知道的有限,但提供了几条线索。萧远正要告辞,周奉年忽然叫住了他。 "萧远,你师父是谁?" "裴长青。" 周奉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 "青崖一剑裴长青?他……他还活着?" "活着。" 周奉年长长地吐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。 "那就好。"他喃喃道,"那就好。裴长青还在,有些事就还有转机。" 他没有再多说,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萧远。 "这是你爹出事前寄给我的。他说如果他的家人来找,就把这封信给他。我等了七年,终于等到了。" 萧远接过信,信封已经发黄,上面写着"远儿亲启"三个字。是父亲的笔迹。 他攥着信,没有当场打开。 "谢谢周叔。" "别谢我。"周奉年重新把门板打开,恢复了掌柜的笑脸,"以后别来了。对我对你都好。" 萧远走出聚宝斋,秋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他拐进一条小巷,靠在墙上,拆开了父亲的遗信。 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行—— "远儿: 你看到这封信时,爹已经不在了。 有些事爹本想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,但恐怕来不及了。 你爷爷不是寻常马商。他是三十年前宋军北伐时的斥候,北伐失败后留在燕云,以马商身份为掩护,替宋朝刺探辽国军情。后来他退了役,但身份一直没解除。 爹接了你的爷爷的班。也是马商,也是暗探。 但爹做了一件事,惹来了杀身之祸——我发现了一桩大买卖,大到足以改变辽宋格局。这桩买卖牵涉到辽国的耶律德昭和宋朝暗探司的某些人。他们不是敌人,他们是同谋。 远儿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宋朝的人不可信,辽国的人也不可信。只有你手里的账册是唯一可信的。 爹对不起你。 萧崇山绝笔" 萧远看完信,在巷子里站了很久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