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磨剑 七年。 萧远在青崖山庄待了七年。 七年的时间，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。萧远二十二岁了。他比十五岁时高了整整一头，肩膀宽阔，手臂修长，常年练剑让他的体态有一种松而不懈的韧劲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。 七年间，裴长青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。 剑法分三路。第一路是"散剑"，共十二招，每一招都是独立的基础招式，重在线条的简洁和力量的通透。萧远花了两年练完。 第二路是"连剑"，十二招串为一体，首尾相连，如长江大河绵延不绝。这一路难在衔接——前一招的收势要自然变成后一招的起手，中间不能有丝毫停顿。萧远练了三年，才做到行云流水、一气呵成。 第三路，裴长青只教了他一套，没有名字，只说"这一套是我最后的玩意儿"。共九招，每一招都极其精妙，但也都极其凶险——每一招都是杀招。 "前三招是夺人兵刃的，中间三招是破人招式的，最后三招……"裴长青顿了顿，"是取人性命的。" 萧远问："最后三招，师父用过吗？" 裴长青没有回答。 除了剑法，裴长青还教了萧远一套内功心法。那套心法出自那几卷手抄本，讲究以意领气、以气御剑。裴长青说这是他年轻时一位故人所赠，他自己练了四十年，也不过悟了七八成。 "内功这东西，急不得。"裴长青说，"你现在根基已稳，但火候还差得远。慢慢来，三十岁之前不要强求突破。" 萧远点头应下，心里却隐隐有些焦躁——不是对武学进境的焦躁，而是对山下的焦躁。 七年了。他不知道山下变成了什么样子。不知道耶律铁目是否还在找那封信，不知道宋朝暗探司是否还在追杀萧家余孽。他甚至不知道孟叔是否还活着。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攒了七年，像积雪一样越压越厚。 裴长青看在眼里，但一直没有说什么。直到萧远二十二岁那年的秋天，裴长青忽然把他叫到了竹屋前的梅树下。 "该说的我都说了，该教的我都教了。"裴长青坐在石凳上，手里端着茶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"你可以下山了。" 萧远怔住了。 他等了七年的一句话，真到了耳边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"师父——" "别叫师父。"裴长青摆了摆手，"我没正式收你入门，你也不是我弟子。你是萧崇山的儿子，来讨债的。债还完了，两清。" 萧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师父，我知道你不想我下山去报仇。" "我知道你不会听。"裴长青的嘴角微微上翘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，"你跟你爹一样，嘴上答应，心里另有主意。" 萧远被说破了心思，也不辩解，只是低下头。 裴长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他。是一块铁牌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一个"裴"字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"持此牌者，裴长青故人。" "这牌子在江湖上没什么用了。认识我的人，死的死、散的散。但万一你碰到还活着的，或许能帮上忙。" 萧远接过铁牌，郑重地收入怀中。 "还有一件事。"裴长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，"你下山之后，先去涿州。" "涿州？为什么？" "你爹的那封信，我不是完全不知道。"裴长青的目光移向远处的山峦，"二十年前，你爹救我的时候，我正被人追杀。追杀我的人，是当时的枢密院暗探司副使，姓陈。你爹把我藏在马车队里，一路送到了飞狐口。临别时我跟他说，以后有难就来找我。他说不用，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，万一哪天出事了，让我替他保管。" 萧远的呼吸急促起来："什么东西？" "一本账册。"裴长青起身走进竹屋，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，递给萧远，"我没看过。你爹说这上面记着一些人的名字和买卖，是他的保命符。但显然没保住他的命。" 萧远颤抖着手打开油布，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，纸张已经发黄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—— 第一行写着："奉圣州马市，辽人暗桩，耶律德昭——" 后面是一串名字和日期。 萧远翻了几页，越看越心惊。账册上记的是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德昭在燕云地区的秘密布局——哪些汉人商人在替他做事，哪些宋朝官员在暗中和他有交易，甚至连军马调动的记录都有。 "爹他……怎么知道这些？" "你爹是马商，走南闯北，三教九流都打交道。"裴长青说，"有些消息，他不该知道，但偏偏知道了。这账册是他十几年的心血，也是他的催命符。" 萧远合上账册，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 "涿州有个当铺叫'聚宝斋'，掌柜姓周，叫周奉年。"裴长青说，"他是你爹的旧交，也是这账册上提到的人之一。你去找他，或许能知道更多。但记住——" 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锐利地盯着萧远。 "这账册上的人，有些是辽国的暗桩，有些是宋朝的内鬼。你要查的是真相，不是报仇。真相查清楚了，报仇不报仇，到时候再说。" 萧远点了点头。这一次，他没有撒谎——他真的想先弄清楚，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，又是死在谁手里的。 "去吧。"裴长青转身回到竹屋，没有回头。 萧远对着竹屋磕了三个头，起身下山。 山路依旧难走，但七年前他用了两天才爬上来的路，如今半日便已到了崖底。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中的崖顶，什么都看不见。 萧远转身，向涿州方向走去。 秋风萧瑟，天地间一片苍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