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山庄 "落雪"这一招,萧远练了整整半年。 说是招式,其实只有一个动作——剑从上往下劈,如同雪花从天而落。简单到不能再简单,简单到萧远起初以为裴长青在敷衍他。 但裴长青让他每天只练这一招。 从清晨练到正午,从正午练到日落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萧远挥剑的次数累计起来,恐怕已经超过十万次。 "力从腰起,经肩过臂,达于剑锋。"裴长青坐在廊下喝茶,偶尔点拨一句,"你的力在肩膀就断了,到不了剑锋。" 萧远不信。他觉得自己每一剑都用了全力,怎么可能断? 直到有一天,裴长青让他站在崖边劈剑。剑挥出的时候,崖下的风灌上来,萧远感觉自己的力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——力气出去了,却什么都没劈中。 "你的力是你自己的。"裴长青说,"剑的力量不能是你自己的,要借天地的。" 萧远听不懂。 裴长青叹了口气,站起身,接过他手中的木剑。老人站在崖边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随手一剑劈下—— 萧远分明看见,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下劈。但剑锋过处,崖边一株碗口粗的枯树应声而断,断口齐整如刀切。 更让萧远震惊的是,裴长青的剑并没有碰到那棵树。树是断在剑风之下的。 "落雪无声,但雪压断枝。"裴长青将木剑还给他,"力量不在剑上,在剑之外。你去悟。" 萧远又悟了三个月。 三个月里,他反复揣摩裴长青那一剑的感觉。他开始留意雪落下的方式——无声无息,却能让树枝折断。他开始观察水流过石头的痕迹——水不硬碰石头,但千年之后,石头被磨成了鹅卵石。 某天清晨,大雪纷飞。萧远站在院中练剑,一剑劈下的时候,忽然觉得手里一轻——不是木剑轻了,而是某种阻碍消失了。力量从腰间升起,顺着肩臂流到剑锋,再从剑锋溢出,像水从碗边漫出去一样自然。 木剑劈在院中的一块青石上。青石裂成了两半。 裴长青在廊下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 从那天起,裴长青开始教他第二招、第三招。萧远的剑法渐渐丰富起来,但裴长青每次只教一招,等他彻底练透了,才教下一招。 裴长青的剑法没有名字。他从不给招式取名,只说"这一招"、"那一招"。萧远问过一次,裴长青说:"名字是人起的,剑法是天地就有的。你给它取了名,就限制了它。" 萧远似懂非懂。 在青崖山庄的日子,清苦而规律。每天天不亮起床,先站桩一个时辰,然后练剑到正午。下午劈柴挑水,顺便打磨体魄。傍晚听裴长青讲江湖掌故和武学道理,入夜后便在油灯下读裴长青为数不多的几卷藏书。 藏书不多,但杂。有兵书,有史册,有医书,还有几卷不知出处的手抄本,写的是经脉穴位和内功心法。萧远虽非读书种子,但胜在记忆力好,而且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——看不懂就反复看,看到懂为止。 裴长青很少主动说话,但萧远问什么他都答。只是有些问题,他会沉默良久才开口,仿佛在斟酌该说多少。 比如萧远问过:"师父,你为什么隐居?" 裴长青沉默了很久,说:"因为厌倦。" "厌倦什么?" "厌倦杀人。" 萧远不再追问。他从裴长青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深重的疲倦——不是身体的疲倦,而是灵魂的。 又比如萧远问过:"师父认识我爹?" "认识。"裴长青说,"二十年前,你爹救过我的命。" 萧远想听细节,但裴长青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说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山上的季节比山下晚半个月,山下的桃花谢了,山上的才开。山下的雪化了,山上的还在飘。 萧远渐渐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。他不再频繁想起檀州,不再频繁想起父亲的新坟。不是忘了,而是那些记忆被压到了心底更深的地方,像炭火上的灰烬,表面冷了,下面还红着。 他只是在练剑的时候偶尔会想:耶律铁目现在在哪里?杀父亲的宋境暗探又是谁的人? 这些念头一闪即逝,但从未消失。 裴长青说过不许报仇。萧远答应过。但他心里清楚,自己下山的那一天,迟早会来。 那一天比他想象的来得更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