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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风雪孤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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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孤途 飞狐口的山路,比萧远走过的任何路都难走。 腊月的太行山,风像刀子一样从峡谷里灌过来。萧远穿着孟叔给他的旧棉袄,踩着没膝的积雪,一步一步往上攀。山路若有若无,时隐时现,有些地方只能容一只脚通过,脚下便是万丈深渊。 他走了整整一天。 到傍晚时分,雪停了,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晚霞。萧远找到了一个山洞,洞不深,但足以遮风避雪。他拢了一堆枯枝,用火折子点着,缩在火堆旁,啃孟叔给的干粮。 干粮是硬邦邦的炊饼,冻得像石头。萧远放在火边烤了烤,咬下来的时候觉得牙都要崩了。他想起家里灶台上温着的羊羔酒,想起父亲坐在门口抽旱烟的背影,想起很多他以为已经忘记的日常琐碎。 他没有哭。 从父亲下葬那天起,他就没有再哭过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结了冰,硬邦邦地堵在那里,连呼吸都觉得疼。 火光在洞壁上跳动了半夜。萧远半睡半醒,梦见父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,背对着他,越走越远。他想追,腿却像灌了铅,一步也迈不动。父亲走到雪原尽头,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眼神不是诀别,而是歉疚。 萧远猛地惊醒,火堆已经灭了,洞里冷得像冰窖。天色微明,他裹紧棉袄,继续往上爬。 第二天午后,山路到了尽头。 面前是一面断崖,高约十余丈,崖壁上生满了枯藤和冰凌。萧远仰头望了半天,没有看到任何可以攀援的路。 "裴长青在山上"——孟叔说的话。可这山,上不去。 萧远在崖壁下坐了很久。他把仅剩的半块炊饼吃了,喝了口化开的雪水,开始仔细打量那面断崖。 枯藤。 他试着拉了拉,藤条还算结实。萧远深吸一口气,开始攀崖。他的手很快被冻得失去了知觉,指尖抠在石缝里,全靠一股蛮力往上蹭。有一两次,脚下的石块松动脱落,碎石滚落崖底,发出遥远的回响。他咬紧牙关,不敢往下看。 爬到一半的时候,一只手忽然从崖顶伸了下来。 萧远抬头,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趴在崖沿上,正歪着头打量他。老人的脸皱得像一枚干核桃,但眼睛却亮得出奇,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黑宝石。 "上来。"老人说。 萧远抓住那只手——干瘦,却有力得不可思议——被一把拽上了崖顶。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,才撑起身子,环顾四周。崖顶是一小块平台,平台尽头有一座竹屋,竹屋旁种着几株梅花,居然在雪中开着。 "你是谁?"老人问。 "萧远。檀州萧崇山的儿子。" 老人的表情微微一变,像是听到了什么久远的名字。他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 "萧崇山……他让你来的?" "是。他说找一个叫裴长青的人。" "我就是。"老人转身往竹屋走去,"进来吧。外头冷。" 竹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,但至少没有风。裴长青给他倒了一碗热水——真的是白水,没有茶叶——然后坐在对面的竹椅上,从上到下打量萧远。 "你爹还好?" "死了。" 裴长青端碗的手停了一瞬。他缓缓放下碗,沉默了很久。 "怎么死的?" 萧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裴长青一直没有打断他,只是偶尔皱一下眉。等萧远说完,老人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竹窗。窗外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 "契丹人先动手,宋人后杀人。"裴长青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你爹手里那封信,到底是什么……" "我不知道。爹不肯说。" 裴长青回过头,目光落在萧远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 "你想学武?" 萧远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裴长青欠萧崇山的债——这就是债。不是钱,是教他儿子一身本事。 "想。" "为什么?" "报仇。" 裴长青摇了摇头。 "报仇是最坏的理由。"他重新坐下,端起碗喝了口水,"仇恨会让人变蠢。练剑需要心静,心不静,剑就乱。" 萧远抿紧嘴唇,没有说话。 裴长青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嘲讽,更像是一种了然。 "也罢。你先住下。能不能学,学到什么程度,看你的造化。" 萧远在青崖山庄住了下来——说是山庄,不过是三间竹屋和一个院子。裴长青一个人住在这里,没有其他弟子,也没有仆人。萧远后来才知道,裴长青年轻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,人称"青崖一剑"。二十年前忽然退出江湖,隐居于此,再不过问世间事。 隐世剑客收弟子,不是什么稀罕事。但裴长青教萧远的方式,却与寻常师父大不相同。 头三个月,裴长青没有教他任何招式。 他让萧远每天做三件事:劈柴、挑水、站桩。 劈柴是用手掌劈。一开始萧远的手掌打得又红又肿,连松木都劈不开。裴长青也不管他,只在一旁喝茶。三个月后,萧远能一掌劈开半尺粗的桦木。 挑水是从崖底溪涧往崖顶挑。两只木桶,每桶装满水,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走。一开始水洒得比挑上来的还多,三个月后,萧远能挑着两桶水在山路上小跑,水面纹丝不动。 站桩是最难的。裴长青让他每天在院中站三个时辰,双脚与肩同宽,双膝微曲,两手环抱于胸前。头三个月,萧远每天站到双腿发抖、汗流浃背,无数次想放弃,又无数次咬牙撑住。 三个月后的一天清晨,裴长青终于递给他一把木剑。 "从今天起,我教你剑法。"裴长青说,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 "什么条件?" "不许报仇。" 萧远猛地抬头。 裴长青的目光平静而坚定:"你若答应,我便教。不答应,明天就下山去。" 萧远沉默了很久。 他想起父亲新坟前的冻土,想起耶律铁目冰冷的眼神,想起那两个宋境暗探的尸体。仇恨像一团火,在他胸腔里烧了三个月,从未熄灭。 但他更清楚——以他现在的本事,下山就是送死。 "我答应。"萧远说。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。但裴长青似乎也知道,只是没有拆穿。 木剑入手的那一刻,萧远觉得手里多了一种重量——不是木头的重量,而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,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心里。 裴长青教他的第一招,叫做"落雪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