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兮 萧远在燕京找到陈恪,是在耶律德昭起兵后的第五天。 陈恪藏在城东一家宋商的私宅里。萧远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他——陆青之前在燕京打探消息时,已经摸清了暗探司在燕京的几个据点。 两人见面时,陈恪正坐在屋里喝闷酒。他看见萧远推门进来,手本能地摸向腰间,但很快又放下了。 "你一个人来的?"陈恪问。 "一个人。" "不怕我杀你?" "你杀不了我。"萧远在他对面坐下,"而且你不想杀我。你需要我。" 陈恪冷笑一声,但没有反驳。 "耶律德昭反了。"萧远直入主题,"辽国内战。暗探司在燕京的布局全暴露了——你的暗桩、你的联络点、你跟耶律德昭的秘密往来。这些东西都在我手上。" 陈恪的脸色一沉。 "你想要什么?" "撤人。"萧远说,"暗探司在燕京的所有人,全部撤回宋境。停止一切制造边衅的活动。" "凭什么?" "凭这个。"萧远从怀里取出一卷纸——是账册中关于暗探司部分的抄本。他把纸卷放在桌上,推到陈恪面前。 "这是抄本。原件已经通过韩望送到了辽国皇帝手中,另一份通过陆青送到了宋朝枢密院的鸽派手中。"萧远说,"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:第一,主动撤人,停止边衅,向朝廷报告'辽国内战,宋朝按兵不动,边境安宁'。这样你是功臣。第二,继续搞事。但账册一公开,你就是勾结外邦的叛徒。死路一条。" 陈恪盯着纸卷看了很久。 "你父亲的账册上,有我的名字。"他忽然说,声音低沉,"杀你父亲的命令是我下的。你不恨我?" 萧远沉默了一瞬。 "恨。"他说,"但恨你不值得拿燕云百姓的命来换。" 这句话像一把刀,比剑更锋利。陈恪的脸抽搐了一下,他移开目光,不再看萧远。 沉默了很久。 "好。"陈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我撤人。" 他说到做到。当天夜里,暗探司在燕京的暗桩开始有序撤离。陈恪亲自写了密令,命所有暗探司人员停止一切针对辽国的渗透活动,撤回宋境。 第二天,陈恪离开了燕京。临走前,他站在城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 "萧远。"他说,"你比你父亲厉害。你父亲只会记账册,你会用人。" 萧远没有回答。 陈恪转身,策马南去。 之后的事,像秋天的河水一样,缓缓流淌向它该去的方向。 耶律德昭的三万大军攻到古北口城下,被一千亲军和萧干里的三百守军挡住了。攻城七天不克,粮草接济不上,军心涣散。第八天,皇帝的中京援军从侧翼包抄,耶律德昭大败。他带着残部退回上京道,半个月后被自己的部将擒获,送往中京。 辽国内战结束了。从起兵到覆灭,不到一个月。 耶律铁目被押解到中京,与耶律德昭一同下狱。皇帝没有杀他们——至少没有立刻杀。韩望说,皇帝打算公审,让天下人知道耶律德昭的罪行。 萧干里因守城有功,被提拔为古北口兵马都监,加封开国伯。萧排押率亲军回中京复命。韩望回到了他的关帝庙,继续扫地。 陆青在关城之战后,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人——那个"在账册上但不在活人堆里"的人,原来是他的父亲。陆青的父亲是暗探司的早期暗探,二十年前在辽国境内失踪,账册上有他的代号但无真名。陆青从小被宋境一户人家收养,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 "怪不得我一直想当中间人。"陆青苦笑,"原来是遗传。" 他没有回宋境,而是留在了燕云。他说他要在这里开一家酒馆,"专门给两边的人传消息,赚两边的钱。" 阿速的伤彻底好了。她在古北口帮萧干里整顿军务,把萧匹敌留下的牧场重新经营起来。她说萧匹敌生前最大的愿望,就是让燕云的契丹人和汉人和平共处。 "萧匹敌说过,燕云不是辽国的,也不是宋朝的。燕云是燕云人的。"阿速说。 萧远觉得这话有道理。 他在古北口又待了半个月,帮萧干里处理了一些善后事务。然后有一天,他收拾好包袱,挂上剑,对阿速和陆青告别。 "去哪儿?"陆青问。 "回飞狐口。" "找你师父?" "嗯。" "还回来吗?" 萧远看了看古北口的关城。秋天的阳光照在城墙上,把石头染成金色。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——不是北院大王的旗,是辽国皇帝的龙旗。 "不知道。"他说。 他骑马走了七天,回到飞狐口。 山路依旧难走。他到了崖壁下,仰头望去——枯藤还在,冰凌已经化了,春天快要来了。 他攀上崖顶。 竹屋还在。梅花还在开。裴长青坐在廊下喝茶,好像七年都不曾变过。 老人看见萧远,没有惊讶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 "回来了。" "回来了。" 萧远在裴长青对面坐下。他看着老人的脸——皱纹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 "师父。"萧远说,"账册上有你的名字。" "我知道。" "你替萧忽古保管密函。你认识韩望、燕无涯。你让我下山去找周奉年、找韩望、找燕无涯——这条线是你安排的。" "是我安排的。" "你是皇帝的人?" 裴长青端着茶碗,沉默了很久。 "不完全是。"他终于说,"我是萧忽古的人。萧忽古是皇帝的人。所以,间接地,我也可以算是皇帝的人。" "为什么不告诉我?" "因为你十五岁的时候,我不能告诉你这些。"裴长青放下茶碗,"你那时候只想报仇。如果你知道真相——知道你爹是暗探,知道我替辽国的人做事,知道这一切都是一盘棋——你会怎么想?" 萧远沉默了。 "你会觉得被利用了。"裴长青说,"然后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去报仇,去找耶律铁目拼命。你十五岁那年就去了,现在就是一抔黄土。" 萧远想了想,承认师父说得对。 "但你现在不一样了。"裴长青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欣慰,"你在山下走了一圈,见了人,见了事,做了选择。你没有被仇恨吞噬。你甚至放过了陈恪。" "你怎么知道?" "韩望的信鸽不止传了皇帝的旨意。"裴长青嘴角微微上翘,"也传了我的消息。" 萧远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苦笑。 "师父,你什么都知道。" "不全知道。"裴长青说,"我不知道你会选择放过陈恪。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" 他站起身,走到竹屋门前,望着远处的山峦。 "你爹当年救我的时候,我跟他说过一句话——'有些事比活着重要'。他不信。后来他死了,死在'有些事'上面。"裴长青的声音变得很轻,"我教你七年剑法,不是为了让你报仇。是为了让你有能力选择——选择活,还是选择死;选择恨,还是选择放下。" "你做到了。" 萧远坐在廊下,听着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。山下的世界还在运转——辽国要收拾内战的残局,宋朝在观望,燕云的百姓照旧种地经商。但山上很安静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 "师父。"萧远说,"我能在山上住一段时间吗?" "住吧。"裴长青重新坐下,端起茶碗,"茶凉了。我再烧一壶。" 萧远起身去烧水。山泉从崖壁上滴下来,落在石缸里,叮咚作响。他把水倒进铜壶,放在炭炉上。 水还没开,他听见裴长青在身后说:"远儿,你的'落雪'那一剑,练到家了。" 萧远回头,看见师父坐在廊下,梅花在身后飘落,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。 他想起了父亲。想起了檀州的雪夜,想起了灶台上温着的羊羔酒,想起了父亲坐在门口抽旱烟的背影。 那些记忆不再是冰了。它们化了,变成了温暖的水,流过他的心。 "师父,"萧远说,"我爹的羊羔酒,你会酿吗?" 裴长青想了想,说:"不会。但可以学。" 山风吹过青崖山庄,梅花纷纷扬扬地落。 远处,燕云十六州的天空下,春风正从南边吹来。 【全书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