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剑定局 五天的时间,前四天风平浪静,第五天出了事。 萧干里表面照旧,对耶律铁目毕恭毕敬,该巡逻巡逻,该换岗换岗。但暗地里,他按照萧远的建议,悄悄调整了关城防务——将耶律铁目带来的两百人分散到外城各处,美其名曰"加强边防",实际上是把他们隔离开来。同时,萧干里以"修缮城墙"为名,征调了一批民夫,把内城到外城的几条通道堵了两条,只留一条主路通行。 耶律铁目不是蠢人。到了第三天,他开始察觉不对——他的兵被拆散了,彼此之间联络不便。他找萧干里质问,萧干里一脸无辜:"萧将军,边防吃紧,兄弟们散开布防是常理。您要是觉得不妥,我这就调回来?" 耶律铁目没有发作。他知道自己在关城里只有两百人,萧干里有三百。硬来不划算。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冷了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 第四天夜里,萧远在关城城墙上值夜——萧干里给了他一身契丹军士的衣甲,混在守军中。夜风呼啸,城墙上火把摇曳。萧远望着北方的黑暗,心中隐隐不安。 太安静了。 耶律铁目这四天没有动作,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而是他在等。等什么? 等援兵。 第五天清晨,萧远的猜测应验了。北面山道上出现了烟尘——是一队骑兵,约莫三百骑,打着北院大王的旗号,直奔古北口而来。 "耶律德昭又派了三百人。"陆青从城墙上下来说,脸色发白,"加上耶律铁目原来的两百,就是五百。萧干里只有三百。" "亲军呢?" "韩道长说,最快明天到。" "明天——"萧远咬了咬牙,"我们只需要守住今天。" 消息传到萧干里耳中,守将的脸色也变了。五百对三百,兵力悬殊。更何况耶律铁目的人就在城内,里应外合,关城必破。 "萧将军。"萧远找到萧干里,"耶律铁目的援兵到了之后,他一定会要求你打开内城门,让他的兵进来。你绝不能开。" "不开又能怎样?他有五百人,我有三百。他强攻的话——" "他不会强攻。"萧远说,"关城一夫当关,五百人强攻要死多少?耶律德昭要的是控制关城,不是毁掉关城。他会逼你投降。" "逼我投降?怎么逼?" "耶律铁目会拿出北院大王的令箭,以'边防急务'为名接管关城防务。你如果拒绝,他就以'抗命'为由对你动手。" 萧干里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 正在这时,城门方向传来喧哗声。耶律铁目来了。 他骑在黑马上,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,气势汹汹地到了守将府邸门前。萧干里硬着头皮迎出去,萧远和阿速躲在屏风后面。 "萧将军。"耶律铁目的声音冷厉,"北院大王有令,古北口防务即日起由本将接管。这是大王的令箭。" 一支金色的令箭被扔在桌上。 萧干里看了一眼令箭,咽了口唾沫。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 "萧将军,这……按规制,边防换防需要南京留守司的公文。大王直接下令,是否——" "大王的令箭就是公文。"耶律铁目打断他,"萧将军,你是大辽的臣子,还是自己的臣子?"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。萧干里额头冒汗,正要开口,忽然——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响动。 萧远走了出来。 他没有穿契丹军士的衣甲,而是换回了自己的汉人袍服,佩剑挂在腰间。他走到堂中央,面对耶律铁目。 "耶律将军。"萧远的声音很平静,"北院大王的令箭,怕是不好使。" 耶律铁目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认出了萧远——燕京城里搜了三天三夜没找到的人,竟然就在古北口关城里。 "萧崇山的儿子。"耶律铁目缓缓站起身,手按在腰间,"你以为躲在关城里就安全了?" "我不躲。"萧远说,"我来这里,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耶律德昭谋反的证据,已经到了皇帝手中。中京亲军明日抵达古北口。你今天如果动关城一根毫毛,明天就是附逆之罪。" 耶律铁目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萧远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 "皇帝?中京亲军?"他笑得前仰后合,"你以为我不知道?皇帝是个傀儡,中京那点兵,在北院大王铁骑面前不堪一击。你拿皇帝吓唬我?" "不是吓唬。"萧远取出账册,举在手中,"这是北院大王在燕云的全部布局——暗桩名单、军马调动、与宋朝暗探司的勾结记录。这东西已经在去中京的路上了。就算你今天拿下关城,杀了这里所有人,也拦不住了。" 耶律铁目的笑声戛然而止。 他盯着账册,目光阴沉。萧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耶律铁目在动摇。 "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"耶律铁目缓缓开口,"我今天杀了你,毁了账册,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。大王需要时间。" "你可以试试。"萧远的手按上了剑柄。 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。耶律铁目的二十名亲卫同时拔刀,萧干里的卫兵也抽了兵器。两方人马在守将府邸的大厅里对峙,刀光映着火光,一触即发。 阿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站到萧远身旁。她的弯刀已经出鞘。 "耶律铁目。"萧远深吸一口气,"七年前你打伤了我爹。今天,我们之间的账,该了了。" 耶律铁目看着萧远按剑的手,目光微微一变。他是高手,看得出萧远的手很稳——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 "你想跟我动手?"耶律铁目冷笑,"你师父裴长青来了还差不多。你——差得远。" "那就试试。" 萧远拔剑。 剑出鞘的瞬间,大厅里的火光似乎暗了一下。不是真的暗了,而是剑光太亮——七年磨砺的剑锋,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,直取耶律铁目的咽喉。 耶律铁目侧身避开,右手掌劈出,掌风如锤。萧远的剑尚未收回,左手已翻转——剔骨短刀从袖中滑出,反手刺向耶律铁目的掌心。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长剑为明,短刀为暗。裴长青从未教过他这种配合——这是他在七年练剑中自己悟出来的。剑走正,刀走奇,一明一暗,互为犄角。 耶律铁目被迫后退一步。他的右手掌缘被短刀划破,血珠飞溅。 "好。"耶律铁目收起了轻视之心。他双掌一合,内力涌动,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下一刻,他出手—— 快。极快。 耶律铁目的掌法比七年前在檀州时更快更狠。他的内力像潮水一样涌来,每一掌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。萧远的剑在他面前显得单薄,几次险些被震飞。 但萧远没有退。 他用的是第三路剑法——裴长青"最后的玩意儿"。前三招夺人兵刃,他用第一招逼退了两个亲卫;中间三招破人招式,他用第四招拆解了耶律铁目的连掌;最后三招—— 取人性命。 第九招。 萧远至今记得裴长青教这一招时的表情——不是严厉,而是悲伤。师父说:"这一招出剑,不死不休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用。"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。 萧远后退三步,蓄势。耶律铁目追上来,一掌拍向他的胸口—— 萧远的剑动了。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"落雪"——裴长青教他的第一招。从上往下,如雪花从天而落。 但七年磨砺后的"落雪",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简单的下劈了。力量从腰间升起,经肩过臂,达于剑锋,再从剑锋溢出——借天地的力量,不借自己的。 剑风无声。 耶律铁目的掌停在萧远胸口三寸处。他低头,看见剑锋没入了自己的左肋——不深,但精准。剑尖刺穿了他的护体真气,扎进了身体。 耶律铁目后退了两步,血从伤口渗出。他没有倒,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。 "落雪无声……"他喃喃道,"裴长青的剑法……" "不。"萧远收剑,"是萧远的剑法。" 耶律铁目看着他,忽然笑了——一个苍凉的笑。 "你比你爹强。"他说,"也比你师父……聪明。" 他捂着伤口,缓缓坐了下来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,但不是致命伤——萧远留了手。 "来人。"耶律铁目对亲卫说,声音虚弱但依然冷厉,"退兵。" "将军——" "退兵。"他闭上眼睛,"今天的事,我担不起。" 亲卫们犹豫了一下,终于收刀退后。萧干里的卫兵也松了口气。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耶律铁目粗重的呼吸声。 萧远握着剑,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内力。他现在别说打,连站都勉强。 但他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