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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关城风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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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城风雨 阿速进关城后的那个夜晚,是萧远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夜。 他和陆青藏身在关城南面山坡上的一处岩缝里。这里视野开阔,能看见关城的全貌——城墙、箭楼、城门、巡夜的兵卒。秋夜的寒风从燕山深处刮来,带着草原的干冷气息。 陆青裹紧了衣裳,低声说:"你说耶律德昭会不会已经派人来了关城?" "他一定派人来了。"萧远盯着关城的火光,"他封锁燕京搜人,说明他知道铜筒的事。他也知道韩望是皇帝的人——古北口是韩望的地盘,他不会不防。" "那阿速进去,岂不是——" "她是契丹人,有北院大王的通行牌。耶律德昭的人就算在关城里,也不会轻易动一个持大王令牌的契丹女子。" 陆青想了想,不再说话。 两人轮流守望。后半夜时,陆青睡着了,萧远独自坐在岩缝口,望着漫天寒星。他想起青崖山庄的夜空——山上的星星比这里亮,因为没有城池的灯火干扰。裴长青偶尔会在月下练剑,剑光与月光交辉,像两条银色的鱼在夜空中游动。 师父到底瞒了他什么? 账册上"裴长青"三个字,像一根刺扎在心里。萧远翻来覆去地想,始终想不透裴长青与辽国南院兵部侍郎萧忽古的关系——萧忽古是耶律德昭的政敌,如果裴长青替萧忽古保管密函,那裴长青就是耶律德昭的敌人。 可如果裴长青是耶律德昭的敌人,他为什么要把萧远培养成剑客,然后放他下山去追查真相?他完全可以自己出手——以"青崖一剑"的武功,刺杀耶律铁目易如反掌。 除非——裴长青要的不是刺杀,而是证据。 萧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:裴长青、萧忽古、韩望、燕无涯——这些人都是皇帝暗中布下的棋子。裴长青隐居飞狐口,不只是厌倦江湖,而是受命看守燕云西部入口;韩望在古北口出家,是东部暗棋;燕无涯在燕京卖馄饨,是城中接应。三人构成一条从西到东的暗线,而萧崇山的账册,是串联这条暗线的引信。 裴长青不是在利用他。裴长青是在等他——等一个有能力携带账册、穿越燕云、把证据送到皇帝手中的人。 萧远七年的苦练,不是替父亲报仇的本钱,而是完成这条暗线的工具。 这个念头让萧远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——既有被算计的不甘,又有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释然。裴长青说过"报仇是最坏的理由",也说过"你要查的是真相,不是报仇"。原来从一开始,师父就没打算让他走复仇的路。 师父要他走的路,是真相之路。 天快亮的时候,阿速终于回来了。 她是从关城南门出来的,走得很急,不时回头看。萧远和陆青从岩缝里迎上去,三人迅速钻回藏身点。 "找到韩道长了吗?" "找到了。"阿速喘着气,脸色不好看,"但情况比我们想的糟。耶律铁目比我们早到一天。他带了两百人驻在关城内城,名义上是'巡视边防',实际上是来抓韩道长的。韩道长被关在内城的箭楼里,有人看守。" "那你怎么见到他的?" "通行牌管用。"阿速说,"守关的将官认得北院大王的令牌,放我进了内城。我假称是北院大王派来提审犯人的,见到了韩道长。" "他说了什么?" "他说皇帝的密旨已经到了——用信鸽送的。密旨里说,中京亲军五日后抵达古北口。但有一个条件:皇帝要韩道长在亲军到达之前,保住关城不被耶律德昭的人控制。否则亲军到了也无济于事。" "五天。"萧远皱眉,"耶律铁目有两百人,关城守军有多少?" "三百。但守将是个老油条,谁给的好处多就听谁的。耶律铁目已经送了金银,守将正在观望。如果耶律德昭再施加压力,守将随时可能倒向耶律铁目。" "那我们只有五天时间。"萧远站起来,"必须把韩道长救出来,并且让关城守将站到皇帝这边。" "怎么救?"陆青苦笑,"我们三个人,打两百人?" "不用打。"萧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"耶律铁目最大的弱点是什么?" "什么?" "他是北院大王的人。北院大王要造反,这件事如果让关城守将知道了,他还敢站在耶律铁目那边吗?" 陆青愣了一下,随即拍掌:"你是说——用铜筒里的证据说服守将?" "铜筒已经给了皇帝。"萧远摇头,"但账册还在。" 他取出父亲的账册,翻到记录耶律德昭暗桩和军事布局的几页——这些内容足以证明耶律德昭有谋反之心。 "账册上记的辽国暗桩,有好几个是古北口附近的军官。"萧远指着名字说,"如果守将看到这些,他就会明白——耶律德昭的人已经渗透到了他眼皮底下。今天耶律铁目能来'巡视边防',明天就能把他换了。" "但守将凭什么信你?"阿速问,"你是个汉人,拿着一本不知真假的账册——他凭什么信?" "凭你。"萧远看着她,"你是契丹人,有北院大王的通行牌。你告诉守将,北院大王正在密谋造反,你有证据。契丹人告契丹人,比汉人告契丹人可信得多。" 阿速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 "还有一件事。"萧远说,"韩道长在箭楼里,必须先把他救出来。他是皇帝的密使,有他在,守将才会信。" "箭楼有十个人看守。"陆青说,"硬闯不行。" "不硬闯。"萧远看向阿速,"你的通行牌能进内城。你进去,对看守说北院大王有令,要将犯人转移到燕京——耶律铁目在关城里,他的命令就是北院大王的命令。看守不会怀疑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我在内城外面接应。韩道长一出来,我们就去找守将。" 计划定了。当天下午,阿速再次进入关城。萧远和陆青绕到内城北侧的一处城墙缺口——年久失修,塌了一段,用木栅栏挡着,没有兵卒看守。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箭楼方向有了动静。萧远看见阿速领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人从内城走出来,后面跟着两个契丹兵——是看守。阿速走到内城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对两个兵卒说了什么。两个兵卒犹豫了一下,转身回去了。 韩望。 萧远和陆青从缺口处接应,三人迅速穿过外城,回到了山坡上的藏身点。 韩望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。他的道袍上满是污渍,脸上还有淤青——显然被耶律铁目的人审问过。但他的眼神依然清亮。 "你来了。"韩望看着萧远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"我就知道你会来。" "道长受苦了。" "不算什么。"韩望摆了摆手,"皇帝的密旨你都知道了?五天。五天后亲军到。我们必须在五天内守住关城。" "我有个计划。"萧远把账册和想法说了一遍。 韩望听完,沉吟片刻,点头:"可以。但守将那个人——他叫萧干里,是契丹贵族出身,胆小怕事,但也贪财。要说服他,光靠证据不够,还得让他看到好处。" "什么好处?" "皇帝的承诺。"韩望说,"如果他站在皇帝这边,事成之后加官进爵。如果他站在耶律德昭那边——等耶律德昭败了,他就是附逆之罪,满门抄斩。" "利害关系够清楚了。什么时候去?" "今夜。"韩望说,"耶律铁目白天会出城巡防,夜里才回来。趁他不在的时候见萧干里,最安全。" 当夜,阿速持通行牌再次入城,这次带着韩望和萧远的佩剑——藏在外袍下面。三人穿过外城,到了守将府邸。 萧干里是个五十多岁的契丹老将,身材肥胖,留着契丹式的髡发。他听说北院大王的人深夜求见,本不想见,但阿速亮出通行牌,他只好将三人迎进内厅。 "萧将军,"韩望开门见山,"耶律德昭要造反。" 萧干里的脸色变了。他看看韩望,又看看阿速,最后目光落在萧远身上——一个汉人,佩着剑,目光如炬。 "你是谁?"萧干里问萧远。 "萧远。萧崇山的儿子。" "萧崇山……那个马商?" "对。他因为发现了耶律德昭的谋反证据,被杀了。"萧远取出账册,放在桌上,"这是他留下的记录。上面有耶律德昭在燕云的暗桩名单、军马调动记录,以及他与宋朝暗探司勾结的细节。" 萧干里没有去碰账册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条毒蛇。 "我为什么要信你?"他终于开口。 "因为你没有选择。"韩望说,"耶律铁目带了两百人来关城,名义上是巡视边防,实际上是来控制你的。等他站稳脚跟,你就是他砧板上的肉。耶律德昭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守将——他会换一个自己人。" 萧干里的额头渗出了汗。 "皇帝的亲军五天后到。"韩望继续说,"如果你在这五天里保住关城,站在皇帝这边,你就是平叛功臣。如果你犹豫不决——" 他没有说完,但萧干里已经明白了。 沉默了很久,萧干里伸手拿起了账册。他翻开看了几页,手开始发抖。 "这些名字……"他指着其中一行,"这是我的副将!" "对。"萧远说,"他是耶律德昭安插在你身边的人。你想想,你身边还有多少人是耶律德昭的眼线?" 萧干里合上账册,额上的汗更密了。他站起身,在厅里来回踱了几步,终于停下。 "好。"他说,声音沙哑但坚决,"我听皇帝的。但你们要保证——事成之后,我萧干里一家老小平安。" "皇帝的旨意里已经写明了。"韩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——是他藏在内衣里的,耶律铁目的人搜身时没发现。竹筒里是一卷薄绢,上面盖着皇帝的玉玺印。 萧干里接过薄绢,看了一眼玉玺印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 "我萧干里,今日起听候陛下差遣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