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北口 陆青说对了。耶律德昭不会给他们十天。 再生仪结束的当天夜里，燕京城就变了天。 萧远三人在农户家里刚歇下，燕无涯匆匆赶来。老人的脸上罕见地带着慌张之色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 "出事了。"他开门见山，"耶律德昭今夜调了驻扎在城北的两千精骑，以'护卫祭典'为名封锁了燕京四面城门。同时，他派人搜了我的馄饨摊。" "搜你的摊子？"陆青一惊，"他怀疑你了？" "不是怀疑我。是在搜人。"燕无涯看向萧远，"他在找你。皇帝接见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这件事，瞒不了多久。耶律德昭的人已经在城南挨家挨户地查了。" 萧远站起身，将佩剑挂在腰间。 "我们不能留在城里。" "不能走城门。"燕无涯说，"四面都被封了。但我知道一条暗道——城南水门下面的排水渠，通往城外的护城河。平日里是排污水的，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。" "那赶紧走。"陆青已经开始收拾东西。 阿速的左臂伤已好了七八分，她将弯刀重新绑好，面色冷峻。萧远注意到她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战场上的警觉。她是契丹人，生长在马背上，见过刀兵。这种时候，她比任何人都镇定。 燕无涯领着三人趁着夜色穿过后巷，避开巡逻的兵卒，到了城南水门。水门是一道铁栅栏，下面是臭气熏天的排水渠。燕无涯从墙角摸出一根铁条，撬开铁栅栏的锁——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条路。 "往里走，大约半里路，有个出口在护城河的芦苇丛里。出去之后往东走，沿着燕山脚下走，两天能到古北口。" "你不跟我们一起走？"萧远问。 燕无涯摇了摇头："我走了，摊子就没了。摊子没了，就说明我跑了。我跑了，就坐实了跟你们的关系。我留在这里，他们顶多怀疑我，拿不到实证。" "如果他们对你动手呢？" "我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子，能有什么威胁？"燕无涯笑了笑，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，"去吧。别浪费你父亲和萧匹敌用命换来的东西。" 萧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弯腰钻进了排水渠。 渠内漆黑一片，污水没过脚踝，气味令人作呕。四人弯腰前行，头顶是低矮的石拱，不时有水滴落在后颈上。萧远走在最前面，一手持剑探路，一手捂住口鼻。身后是阿速、陆青，最后是燕无涯塞给他的一盏油灯——但不敢点，怕火光从栅栏缝隙泄露。 半里路走了小半个时辰。 到出口时，萧远浑身已经湿透。出口是一块松动的石板，上面长满了杂草。他推开石板，冷风灌了进来——外面是护城河边的芦苇荡，月色朦胧，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光带。 三人鱼贯而出。阿速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 "走。"萧远说。 他们沿着燕山脚下的小路向东疾行。夜色深沉，山路崎岖，但没有追兵——耶律德昭的人还在城里搜，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他们已经出了城。 走了大半夜，天色微明时，三人在一处山洞里歇脚。陆青累得瘫倒在地，阿速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。萧远却睡不着，他坐在洞口，望着远处燕京城的轮廓。 "你在想什么？"阿速忽然开口。 "在想裴长青。"萧远说，"账册上有他的名字。他替辽国南院兵部侍郎萧忽古保管过密函。他让我下山找周奉年、找韩望、找燕无涯——这条线是他安排的。" "你觉得他在利用你？" "不知道。"萧远摇头，"但他一定有事瞒着我。他欠我爹的债，不只是教我武功这么简单。" 阿速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萧匹敌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'在燕云这个地方，没有人是干净的。重要的不是谁骗了你，而是骗你的人到底想做什么。'" 萧远默然。 他又想起了裴长青下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"去吧。"连头都没回。 天亮后，三人继续赶路。第二天傍晚，他们到达了古北口。 古北口镇子比他们上次来时安静了许多。上次耶律铁目带来的那队骑兵已经撤走，但镇上的百姓显然被吓怕了，天没黑就关门闭户。关帝庙的门也紧锁着——韩望不在。 萧远推开门进去，庙里空空荡荡。神像前的香炉冷了，地上有凌乱的脚印，像是发生过打斗。他走进后面的禅房，发现床铺被掀开，暗格里的东西全被翻走了。 "韩道长被抓了？"陆青的声音沉了下来。 萧远蹲下身，仔细查看地面。在床脚的缝隙里，他发现了一小片纸——像是有人刻意塞进去的。他抽出来一看，上面只有四个字： "关城。速来。" 是韩望的笔迹。 "他还活着。"萧远站起身，"而且他在关城。" 古北口关城在镇子北面，依山而建，是扼守燕山通道的咽喉要塞。关城分内外两城，内城是驻军所在，外城有仓库和民居。平日里驻军三百，算不上重兵，但关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让它成为兵家必争之地。 "韩道长为什么在关城？"阿速问。 "因为他要在那里等皇帝的旨意。"萧远忽然明白了，"皇帝说调兵需要十天——但传旨的渠道是韩望。韩望不在庙里传信，而是去了关城，说明皇帝的旨意可能已经到了。" "那我们还等什么？"陆青站起来，"去关城。" 萧远摇头："关城有驻军。我们三个大摇大摆地走进去，等于送死。" "那怎么进去？" 萧远看向阿速："你有北院大王的通行牌。" 阿速愣了一下，从怀里取出那块铜牌。萧远接着说："契丹人凭这块牌子可以进出关城。你一个人先进去，找到韩道长，弄清楚情况。我和陆青在外面接应。" "不行。"阿速立刻反对，"你一个人在外面，如果耶律铁目追来——" "我有剑。" 阿速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担忧，也有不甘。但她知道萧远说的是对的——三人同行太显眼，只有契丹人身份的阿速才能不引起怀疑。 "给我一天时间。"阿速说。 "一天。" 阿速收好铜牌，转身往关城方向走去。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辫子在风中微微摆动。 萧远站在原地，手按剑柄，望着古北口关城的轮廓。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一只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 "你觉得她靠得住吗？"陆青靠在墙上问。 "靠不住也得靠。"萧远说，"在燕云这个地方，你只能信眼前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