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青的秘密 再生仪前三天,萧远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——给裴长青写了一封信。 信很短,只说了一句:"师父,我去了燕京。铜筒在手上。如果我不回来,铜筒的内容韩道长知道。" 他把信交给农户,托其在十天后寄往飞狐口。 写完信,他坐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。陆青在屋里磨刀,阿速在整理绳索和暗器——再生仪那天,他们需要各种保命的手段。 萧远忽然想起一件事,从包袱里翻出父亲的账册,重新翻了一遍。 账册上有一个名字,他之前没有在意——"裴长青"。 在账册的第十三页,萧崇山记着:"裴长青,飞狐口青崖山庄,存银三百两。代为保管:辽国南院兵部侍郎萧忽古密函一封。" 萧远的手指停住了。 裴长青不只是隐世剑客——他也在替人保管密函。而且密函的来源是辽国南院兵部侍郎萧忽古——这个人,是耶律德昭的政敌。 萧远忽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。裴长青让他下山后先去涿州找周奉年,又提到韩望在古北口——这条线不是随手指的,是精心安排的。裴长青知道萧崇山是暗探,知道账册的存在,甚至可能知道账册的内容。 他"隐居"二十年,真的只是厌倦了吗? 萧远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他不喜欢怀疑自己的师父——裴长青教了他七年,对他恩重如山。但事实摆在眼前:裴长青与辽国朝堂有牵连,与萧崇山的暗探身份有关联,而且他让萧远下山的时机——正好是耶律德昭与暗探司加速行动的时候——未免太巧了。 是裴长青在利用他?还是裴长青也在下一盘棋,而萧远是棋子之一? 他不知道。但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——再生仪在即,他没有分心的余裕。 再生仪前一天晚上,燕无涯来了。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:耶律德昭也知道了再生仪的事,他安排了三百名亲卫在祭天台周围"维持秩序"。实际上,这三百人就是来监视皇帝的。 "三百人。"陆青吹了声口哨,"我们三个对三百个。" "不是三个。"燕无涯说,"我还有些老朋友。再生仪那天,会有十几个人混在百姓中间。他们不是高手,但能帮你挡一挡。" "够了。"萧远说,"我只需要一个机会——举起玉佩,让皇帝看到。" 燕无涯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 "还有什么?"萧远问。 "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"燕无涯的声音低了下去,"三十年前,皇帝给我那块玉佩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——'拿着这块玉来见朕的人,朕信。但朕信的不代表别人也信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'" "一次机会?" "一次。举了玉佩,皇帝认了,你就能面圣。但如果皇帝没认——或者被耶律德昭的人先拦住——就没有第二次了。" 萧远深吸一口气。 "那就让这一次成功。" 燕无涯看着他,忽然笑了——一种苍老而释然的笑。 "你像你爹。"他说,"萧崇山也是这副脾气——认准了就不回头。" "你认识我爹?" "见过一面。"燕无涯说,"二十年前,他来燕京办事,通过裴长青找到了我。我给他下了一碗馄饨。他吃了之后说——'跟我老婆做的一个味儿。'" 萧远怔了一下,眼眶微微发热。 "后来他走了。"燕无涯的语气变得很轻,"我看着他的背影,就知道这个人回不来了。有些人走路的样子,就是往死路上走的。" 萧远没有说话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,指节发白。 第二天清晨,再生仪。 祭天台在燕京城外东北方向的一座矮丘上。台高三丈,方圆数十丈,四面插着辽国旗帜。台下的旷地上,已经聚集了上千百姓——汉人、契丹人、奚人,混杂在一起。按照祖制,再生仪期间百姓可以近距离观礼,这是契丹游牧传统中"可汗与子民同在"的遗风。 萧远、陆青和阿速混在人群中。三人分开了——萧远独自往东侧旗杆方向移动,陆青和阿速在外围策应。 祭天台上,仪仗排列。萧远远远看见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人走上台——辽国皇帝耶律隆绪。他比萧远想象的苍老许多,鬓发斑白,面容清癯,但步履还算稳健。 皇帝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——耶律德昭。他穿着北院大王的仪服,金甲银盔,面容威严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。 萧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 仪式开始了。契丹萨满穿着法衣,在台上跳起了祭祀舞。鼓声阵阵,号角长鸣。百姓们安静下来,注视着台上。 萧远一点一点往东侧第三根旗杆移动。人群中挤来挤去,他不引人注目地穿行,终于到了旗杆下。 他等了一会儿。仪式进入第二阶段——皇帝走下祭天台,与百姓同行一段路。这是祖制中最重要的一环,象征可汗与子民同心。 皇帝走下台的那一刻,耶律德昭的亲卫立刻围了上来,形成了一道人墙。但祖制规定百姓可以在五步之内观礼,亲卫不能完全阻隔。 皇帝沿着百姓让出的通道缓缓走来。他走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,对路边的老人点头致意。萧远看见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——不是漫无目的的扫视,而是在找什么人。 在找谁? 皇帝越来越近。三十步。二十步。十步。 萧远举起了玉佩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萧远看见皇帝的目光扫过来,在玉佩上停了一瞬——只是一瞬——然后继续往前走。 萧远的心沉了下去。 但下一秒,皇帝忽然停住了脚步。他回头看了萧远一眼,然后对身旁的侍从说了一句什么。侍从走过来,对萧远做了一个"跟我来"的手势。 萧远跟了上去。耶律德昭的亲卫拦了一下,但皇帝的侍从说了句话,亲卫便放行了——皇帝的命令,连耶律德昭的亲卫也不敢公然违抗。 萧远被领到一顶临时搭建的帐篷里。帐篷不大,里面只有一张桌案和两把椅子。皇帝坐在桌案后面,屏退了左右。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。 耶律隆绪看着萧远,目光复杂。 "你是谁?" "萧远。萧崇山的儿子。" "萧崇山……"皇帝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,"他死了?" "死了。七年前。被耶律德昭的人打伤,又被宋朝暗探司的人灭口。" 皇帝闭了一下眼睛。 "铜筒呢?" 萧远从怀里取出铜筒,双手呈上。皇帝接过,打开,取出一卷纸。他快速浏览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沉。 "够了。"皇帝将纸卷重新放入铜筒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"朕等了十年的证据,终于到了。" 他看着萧远,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:"你父亲是个忠义之人。朕——对不起他。" 萧远没有说话。他不需要皇帝的道歉,他需要的是行动。 "陛下打算怎么做?" 皇帝站起身,走到帐篷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远处,耶律德昭的亲卫在巡逻。 "朕有一支亲军,驻扎在中京大定府。这支军队只听朕的旨意,耶律德昭不知道它的存在。"皇帝放下帘子,转过身来,"朕会派人快马传旨,调这支亲军南下。但需要时间——至少十天。" "十天。"萧远点头,"那这十天——" "这十天,你什么也不要做。"皇帝的语气严厉起来,"你把铜筒交给朕,就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。剩下的是朕的事。" 萧远想说什么,但被皇帝的目光制止了。 "年轻人,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活着。"皇帝说,"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不希望你死在这里。" 萧远被侍从送出了帐篷。他回到人群中,找到了陆青和阿速。 "成了?"陆青问。 "成了。"萧远说,"但我们要等十天。" "十天……"陆青皱眉,"耶律德昭的人不会给我们十天。" 他说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