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鹰会 燕京,辽国南京析津府。 这座城市比涿州大了十倍不止。城墙高厚,街道宽阔,城内汉契杂处,坊市林立。南来的丝绸茶叶,北来的皮货药材,都在这里汇聚。论繁华,不输汴京。 萧远和陆青在燕京城外找了个农户家落脚,先养好了伤,再打听消息。陆青的左臂伤得不轻,歇了五天才好利索。 五天里,萧远把燕京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。 耶律德昭的北院大王府在城北,占了整整一条街。府邸周围日夜有甲士巡逻,戒备森严。城西是辽国南京留守司的衙门和军营,城东是商市,城南是汉人聚居的坊区。 萧远要找的燕无涯,据韩望说,住在城南的酒肆坊。 "燕无涯是什么人?"陆青问。 "不知道。"萧远说,"韩道长只说他认识裴长青,在燕京有些能量。" "有些能量——这四个字在燕京可大可小。摆个摊的都说自己有些能量。" 萧远不置可否。两人养好伤后,进了城。 城南酒肆坊是汉人聚居的地方,酒馆茶楼鳞次栉比。萧远一家一家地问过去,问了十几家,没人听说过"燕无涯"这个名字。 "是不是化名?"陆青说。 "有可能。"萧远想了想,换了个问法,"有没有一个年纪很大的人,可能是隐居的武林高手,在你们这条街上住?" 酒馆掌柜想了想,摇头。但旁边一个跑堂的伙计插嘴了:"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卖馄饨的老头儿?" "卖馄饨的?" "就街尾那家馄饨摊,摆了二十年了。老头儿姓燕,叫什么不知道,从不跟人多说话。但他的馄饨——嘿,那叫一个绝。" 萧远和陆青对视一眼,往街尾走去。 街尾果然有个馄饨摊。摊子很小,就两张桌子几条板凳。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围裙,正低头包馄饨。他的动作极快,手指翻飞间,一个个馄饨就像变戏法一样成型了。 萧远在桌边坐下,说:"两碗馄饨。" 老头没抬头:"等一会儿。" 萧远等了片刻,馄饨端上来了。汤清如茶,皮薄如纸,馅料鲜香。萧远吃了一口,愣了——这馄饨的味道,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包的馄饨。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病逝,他已经快忘了那个味道。 "好吃吧?"老头终于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萧远吃。 "好吃。"萧远点头,"老人家姓燕?" "嗯。" "燕无涯?" 老头的眼神变了。他盯着萧远看了很久,目光从浑浊变得锐利,又从锐利恢复浑浊——整个过程快得像一眨眼。 "谁让你来的?" "裴长青。" 老头沉默了。他起身收了碗筷,擦了擦手,然后在围裙上擦了又擦——萧远注意到他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卖馄饨的老人。 "进来吧。" 馄饨摊后面是一间窄小的后厨,再往后是一扇门,门后是一条窄巷。老头领着萧远和陆青穿过窄巷,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。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,树下放着一张石桌。老头在石桌旁坐下,叹了口气。 "裴长青还活着,我没想到。"他说,"四十年了,我以为他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。" "他活得好好的。在飞狐口的山上隐居。" "隐居……"老头摇了摇头,"他倒是一直想隐居。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" 萧远把铜筒取出来,递过去。老头没有接,只是看了一眼,说:"不用给我看。我不要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你要我做什么?" "帮我们把铜筒送到皇帝手中。" 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站起来,走到枣树下,伸手折了一根枯枝,在地上画了几笔。 "你们知道皇帝现在是什么处境吗?"他背对着萧远说,"耶律德昭控制了北院、南院和枢密院的大半权力。皇帝身边侍卫,有一半是耶律德昭的人。皇帝别说见外人了,连出宫都难。送东西进宫?比登天还难。" "所以我们需要你。"萧远说,"韩望说你在燕京有路子。" "有路子,但路子老了。"老头转过身来,"三十年前我还能进出宫城,现在我就是个卖馄饨的。" "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?" 老头看着萧远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像是欣赏,又像是担忧。 "有一个办法。"他说,"但不是送进宫。是让皇帝出来。" "皇帝出来?" "下个月初八,是辽国的'再生仪'祭典。皇帝会出宫到城外的祭天台行礼。那天,耶律德昭的人不可能完全控制场面——因为按照祖制,再生仪期间,皇帝要与百姓同处。这是契丹人的老规矩,连耶律德昭也不敢公然违背。" "你的意思是,在再生仪上接近皇帝?" "不是接近。是让皇帝主动接近你。"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萧远,"拿着这个。再生仪那天,站在祭天台东侧第三根旗杆下。把玉佩举起来。皇帝身边的老人会认出这块玉——他会让皇帝过来。" 萧远接过玉佩。玉质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契丹文字,他不认识。 "这是什么意思?" "'信'的意思。"燕无涯说,"这块玉是三十年前皇帝亲手给我的。他说,拿着这块玉来见他的人,他信。" 萧远把玉佩贴身收好,对燕无涯深深鞠了一躬。 "别谢我。"燕无涯坐回石桌旁,重新拿起包馄饨的皮,"这事成了,我继续卖馄饨。成不了——"他耸了耸肩,"我就不用卖了。" 从燕无涯家出来,陆青压低声音说:"你信他?" "信不信不重要。"萧远说,"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别的路。" 陆青想了想,点头。 两人回到农户家,等待再生仪的到来。萧远利用这几天时间,继续打听消息。他从燕京的江湖人口中了解到,耶律德昭最近频繁调动上京道的兵马,似乎在为某件大事做准备。而宋朝暗探司的人也在燕京出没——陈恪没有回宋境,而是留在了燕京。 更让萧远意外的是,他在城里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 那天他在城南的茶馆里听消息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上走过——阿速。 她没有死。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但左臂还吊着带子。她换了身汉人女子的衣裙,头上包着帕子,如果不仔细看,很难认出她是契丹人。 萧远追了出去。 阿速看见他,也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:"你怎么在这里?" "我该问你这句话。"萧远说,"你不是在白沟河养伤吗?怎么跑到燕京来了?" 阿速沉默了一下,说:"萧匹敌死了。" 萧远心里一沉。 "耶律铁目亲手杀的。"阿速的声音很平,但眼睛红了,"他在死前让人给我带了话——让我来找你。他说你手上的东西,是萧匹敌用命换来的,不能白费。" 萧远沉默了片刻,说:"你来燕京,是要做什么?" "帮你。"阿速说得很干脆,"萧匹敌用命换来你活着,你不能死在燕京。" "你就不怕死?" 阿速直视着他的眼睛:"怕。但有些事比活着重要。" 这句话让萧远想起了裴长青——"仇恨会让人变蠢"——又想起了父亲遗信里的"真相不该被埋没"。 他点了点头:"好。再生仪那天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