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商之死 燕云十六州,自石敬瑭割让契丹已逾百年。 这片土地上的汉人,早已习惯了头顶飘的旗帜换了又换。契丹人来了,他们种地经商;汉人收复了,他们还是种地经商。对他们而言,谁坐龙庭不要紧,要紧的是马蹄子别踩进自家麦田里。 萧远的父亲萧崇山,是檀州一带有名的马商。他做的买卖说起来简单——从契丹牧人手里收马,卖给宋境的商队和军营。但能在辽宋两境来去自如的马商,檀州方圆百里挑不出第二个。 萧远那年十五岁。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檀州城飘了一整天的雪,到傍晚时分,街上的积雪已有半尺厚。萧崇山照例在城西的酒馆里与人谈生意,萧远独自在家温酒等父亲回来。 萧家的院子在城南巷子深处,不大,三间正房一个马厩。萧远把炭盆拨得旺旺的,又往锅里加了半碗水,温着萧崇山最爱喝的羊羔酒。酒香混着炭火气,暖得人犯困。 门被推开的时候,萧远以为是父亲。 不是。 进来的是个穿灰裘的中年人,面相陌生,眉心有一颗黑痣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都戴着毡帽,看不清面目。 "萧崇山的儿子?"灰裘中年人的汉话说得很流利,但尾音微微上翘,像是契丹人学汉话的腔调。 萧远心头一紧,站起身来:"家父不在,诸位找他何事?" 灰裘中年人笑了笑,那笑意却不到眼底。他环顾屋内一圈,目光在马厩方向停了一瞬。 "不急,我们等他。" 萧远不知为何觉得浑身发冷。他下意识地往灶台边挪了两步——那里挂着一把剔骨尖刀。 三人也不管他,自顾自在桌边坐下。灰裘中年人摘了毡帽,露出剃得光亮的头顶,额后蓄着一小撮辫发——那是契丹人的发式。 萧远的心沉了下去。 契丹人找上门来,从来没有好事。萧崇山常年行走两境,靠的是八面玲珑,但有些买卖终究会得罪人。萧远曾听父亲酒后感叹:"有些钱,赚了就是祸。" 他不知道父亲赚了什么不该赚的钱。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巷子里传来马蹄声。萧远听见父亲在院门口跺脚的声音,松了一口气,刚要喊话,却见那三个契丹人同时站了起来。 灰裘中年人的手,已经按在了腰间。 萧崇山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风雪寒气。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身材不高但壮实,面色被塞外风吹得黝黑粗粝。他一进门就看见了三个契丹人,脚步顿了一瞬——只是一瞬——随即露出笑脸。 "几位远来,有失远迎。"萧崇山的声音很稳,但萧远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 灰裘中年人没有废话:"萧崇山,你去年秋天从奉圣州运出来的那批马,不是普通的马。" 萧崇山的脸色微微变了。 "那批马里头,混了十二匹上京道御马监的种马。"灰裘中年人的声音冷了下来,"有人告到了北院大王那里。大王派我来问你——这批马,你到底是替谁运的?" 萧远的目光在父亲和陌生人之间来回移动。他看见萧崇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 "这是个误会。"萧崇山笑了笑,"那批马我转手就卖给了宋境的散客,哪里知道什么御马监——" "卖给了谁?" "散客,没有留名。" 灰裘中年人盯着萧崇山看了很久,忽然转头对萧远说:"孩子,去给你爹倒碗酒。" 萧远没动。 "去。"萧崇山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。 萧远转身去灶台,手伸向酒碗的时候,顺势将剔骨尖刀拢进了袖中。他端着两碗酒回来时,灰裘中年人已经不说话了,气氛沉得像锅底。 "萧崇山,我再说一遍。"灰裘中年人接过酒碗,却没有喝,"大王要一个交代。你说是散客,也好。把人交出来,这事儿就了了。" "我真的不知道。" 灰裘中年人将酒碗缓缓放在桌上,酒液微微晃动。 "那就恕我得罪了。" 他身后两人同时起身,动作极快。一人抽刀逼住萧远,另一人去擒萧崇山。萧崇山虽是马商,却也有几分身手——他猛地掀翻桌子挡了一瞬,同时暴喝:"远儿,跑!" 萧远没有跑。 他从袖中抽出剔骨刀,朝逼住自己的那人刺去。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孩子敢动手,微微一愣,萧远的刀已经划破了他的小臂。那人吃痛退了半步,萧远趁势滚向墙角,抄起了一根烧火棍。 但这一切在成年人眼里不过是孩子的挣扎。 那边萧崇山已经被灰裘中年人制住。灰裘中年人的身手远非寻常契丹兵卒可比——他出手极快极准,三两招之间便扣住了萧崇山的脉门,将人按在桌上。 "爹!"萧远红了眼。 "别过来!"萧崇山怒吼,额上青筋暴起。他拼尽全力挣了一下,却换来灰裘中年人一记重手,砸在后心,萧崇山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来。 灰裘中年人回头看了萧远一眼,目光冷而漠然。 "我再说一次——人呢?" 萧崇山咬紧牙关,一字一字地说:"不知道。" 灰裘中年人叹了口气,仿佛只是惋惜一头牲口不好使。他抬起手,掌缘在萧崇山颈侧一切。萧崇山的身体软了下去,倒在地上,不再动弹。 萧远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"爹",冲上去抱住萧崇山的身体。他还活着——颈侧的脉搏微弱但还在。灰裘中年人那一掌是打穴的手法,重手取人,但留了三分。 "他不死,你也别死。"灰裘中年人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"回去告诉萧崇山,三天之内,把那批马的来路交代清楚。否则——" 他没有说否则如何。他不需要说。 三人离开时,雪还在下。萧远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父亲,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,被风雪吞没。 萧崇山在半夜醒了过来。 他睁开眼,看见萧远坐在炭盆边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少年的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睛红得吓人。 "爹,他们是谁?" 萧崇山沉默了很久。 "远儿,"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"你记好——从今天起,你不能再做马商。" "爹——" "听我说完。"萧崇山挣扎着坐起身,按住后心的位置,疼得面色扭曲,"那人叫耶律铁目,是北院大王耶律德昭的亲卫。他说御马监的种马,那是借口。真正的由头,是你爹替人传了一封信。" "什么信?" 萧崇山摇了摇头:"这事儿你不能知道。知道了,就是杀身之祸。"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,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。 "我本想赚够了银子,带你回南边读书。看来……来不及了。" 萧远握紧了拳头。 "爹,那封信——" "不要再问了。"萧崇山的语气忽然严厉,随即又软了下来,"远儿,明日一早你去找你孟叔。他会安排你离开檀州。记住,往南走,去飞狐口,找一个叫裴长青的人。" "裴长青是谁?" "你见了就知道。"萧崇山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"他欠我的。你替我讨这笔债。" 萧远还想再问,但萧崇山已经闭上了嘴,再不肯多说一个字。 那一夜,萧远没有睡。他守在炭盆边上,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和父亲沉重的呼吸声,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。 他不知道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。 第二天清晨,萧远出门去买药。等他回来时,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几个人。 他开始跑。 跑到院门口时,他闻到了血腥味。 萧崇山死了。 不是耶律铁目回来下的手——他是被刀杀的,胸口一刀,干净利落。院子里还有两具尸体,是陌生的面孔,穿着宋境商人的衣裳,但腰间佩的是军刀。 孟叔后来告诉他,那两个"宋商"是宋朝枢密院暗探司的人。 "他们来灭口。"孟叔压低声音,"你爹手里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。契丹人打你爹,宋人杀你爹。你爹是两头不讨好。" 萧远站在废墟般的新坟前,十五岁的脸上没有表情。 孟叔本名孟二柱,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,也是萧崇山多年的朋友。他连夜将萧远送出檀州,一路往南,走了三天三夜,到达飞狐口。 飞狐口是太行八陉之一,两山夹峙,一线通路。萧远站在关口,回头望向北方——檀州的方向已经被群山遮住了。 "裴长青在哪儿?"萧远问。 孟叔指了指对面那座被云雾遮住的山峰:"就在那上头。但上不上得去,看你造化。" 萧远没有犹豫,转身踏上了山路。 风雪在他身后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