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风云 第二天一早,秦无缺独自出门了。 叶开还在睡。叶开喝酒有个习惯——喝完就睡,睡到自然醒。叫都叫不醒。 秦无缺走在洛阳的街上。早晨的洛阳很热闹,卖早点的、挑水的、赶集的,人来人往。 但他不是来逛街的。他来找一个人。 沈青衣昨天说过,五个人里还有一个和尚。和尚不在洛阳,但洛阳有一座寺庙叫白马寺。白马寺里有一个老和尚,法号慧远,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。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。寺庙不大,但香火很旺。秦无缺走进去的时候,正赶上早课。僧人们的诵经声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样。 秦无缺绕过大殿,走到后院。后院有一棵菩提树,菩提树下有一个石桌,石桌旁边坐着一个老和尚。 老和尚很老了。老到看不出年纪,可能七十,也可能一百。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但眼睛很清澈,像婴儿的眼睛。 "施主来了。"慧远没有抬头,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在转。 "大师知道我要来?" "不知道。但佛知道。" 秦无缺在石桌对面坐下来。他不信佛,但他尊重信佛的人。 "我来问一件事。" "问。" "二十年前,江湖上有没有一个人,左手没有小指?" 慧远转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 只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转。 "施主问的是谁?" "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我只知道他左手没有小指,他在暗中操纵江湖上的杀人事件,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长安。" 慧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秦无缺以为他睡着了。 然后老和尚开口了: "二十年前,有一个年轻人来过这里。他左手没有小指。" "他叫什么?" "他没有说名字。但老衲记得他的眼睛。" "什么样的眼睛?" "一双死人的眼睛。"慧远说,"不是说他快死了,而是说他看什么都像看死人。他看花,花是死的。看佛,佛是死的。看人,人是死的。这种眼睛,老衲只见过三次。" "另外两次是谁?" "一个是杀手。一个是帝王。" 秦无缺明白了。杀手看人是死人,因为他随时准备杀人。帝王看人是死人,因为人的生死在他手里。 "这个人到底是杀手还是帝王?" "都是。"慧远说,"他既是杀手,也是帝王。他杀的人比帝王多,他控的人比杀手准。二十年来,江湖上有多少恩怨是他一手造成的,没有人知道。" "大师知道他现在在哪里?" "长安。" "长安哪里?" "施主到了长安,自然会知道。"慧远站起来,"有些事,佛不能说。不是因为佛不知道,而是因为说了,就没有意义了。" 秦无缺皱眉。 "什么意思?" "有些真相,必须自己找到才有用。别人告诉你的,你不会信。" 秦无缺站起来,对慧远抱了抱拳。 "多谢大师。" "不谢。"慧远转身往禅房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"施主,老衲有一言相告。" "请说。" "月圆之夜,长安来取——取的不是物,是人。" 说完,慧远走进了禅房,关上了门。 秦无缺站在菩提树下,想了很久。 取的不是物,是人。 取谁? 取他?取叶开?取沈青衣? 还是——取那个左手没有小指的人? --- 回到酒馆的时候,叶开已经醒了。他正坐在桌前吃面。 沈青衣也在。她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杯茶。 但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。 一个和尚。 和尚很年轻,二十多岁。光头,穿着灰色僧袍,但脸上没有出家人的慈悲。相反,他的脸很硬,线条像是刀削的,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。 这就是五个人里的和尚了。 "这位是?"秦无缺问。 "戒嗔。"和尚站起来,双手合十,"贫僧戒嗔。" "少林弟子?" "曾经是。" "现在呢?" "现在是杀手。" 秦无缺看了叶开一眼。叶开笑了笑,继续吃面。 和尚当杀手,这在江湖上不算稀奇。但一个自称杀手的和尚,还是第一次见。 "你也收到了信?"秦无缺问。 "收到了。" "你为什么去长安?" "因为信上说的,和我查的东西一样。"戒嗔的眼睛很冷,"二十年前,我师父死在长安。我查了二十年,一直找不到凶手。直到收到这封信。" "你师父是谁?" "法号慧明。白马寺上一任住持。" 秦无缺的心里一震。 慧明。白马寺上一任住持。 他刚才还在白马寺。慧远是现任住持,慧明是上一任。 也就是说,戒嗔的师父和慧远是同门。 "你师父怎么死的?" "被人用刀杀的。一刀毙命。"戒嗔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经,"但凶手从来没有找到。" 一刀毙命。 秦无缺想到了沈万钧。也是一刀毙命。也是凶手"从来没有找到"。 "还有一个人。"叶开放下筷子,"乞丐呢?" "他会在长安等我们。"沈青衣说,"他已经在长安了。" "你怎么知道?" "因为他是我找到的。我联系他的时候,他说他已经在长安了。他说长安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。" 五个人。刀客、剑客、剑客之女、和尚杀手。 还差一个乞丐。 "后天出发。"秦无缺说,"到长安还有十天,加上在路上的时间,刚好赶上月圆。" "走水路还是陆路?"叶开问。 "陆路。水路太慢。" "陆路不安全。"沈青衣说,"已经有人在路上设伏了。" "正因为有人设伏,才要走陆路。"秦无缺说,"设伏的人想杀我。但杀了他们的人,我就知道他们背后是谁了。" 叶开笑了:"你这十年不是在山上隐居,是在山上练胆。" "不是练胆。"秦无缺说,"是练够了无聊。无聊够了,就不怕死了。" 四个人在酒馆里坐到了天黑。 天黑之后,洛阳城亮起了灯。灯火通明,像是白天。 但秦无缺知道,灯火照不到的地方,才是真正的夜。 而夜里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