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友如刀 第七天，到了洛阳。 洛阳是大城。城里的人多，酒馆也多。秦无缺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小酒馆走进去。 酒馆里只有一个人。 这个人坐在柜台前面，面前摆着一坛酒。酒坛已经空了一半，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能喝酒的人不一定能喝，但眼睛亮的人一定还没醉。 秦无缺看到这个人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 这个人他也认识。 "叶开？" 那个人转过头来。一张瘦削的脸，两鬓斑白，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但眼睛亮得像星星。 "秦七。"叶开笑了，"不对，现在该叫你秦无缺了。" 叶开。 十年前，叶开是秦七最好的朋友。他们一起喝过酒，一起杀过人，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。 十年前秦七上山的时候，叶开是唯一一个来送行的人。他站在山脚下，看着秦七走上去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 十年了。 "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" 叶开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。 和秦无缺收到的一模一样的信。 "月圆之夜，长安来取。"秦无缺念了出来，"你也收到了。" "嗯。" "你是五个人里的哪一个？" "剑客。"叶开拍了拍腰间的剑，"听说还有和尚、乞丐和你那位沈姑娘。" 秦无缺在叶开对面坐下来。 "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？" "喝酒。" "除了喝酒呢？" "找一个人。" "找谁？" 叶开没有回答。他喝了一口酒，然后把酒坛推给秦无缺。 秦无缺倒了一碗，喝了一口。这酒比之前那个镇子上的好得多，入口绵柔，回味悠长。 "好酒。" "当然好。洛阳最好的酒。"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酒，都没有说话。老朋友之间的沉默和陌生人之间的沉默不一样。陌生人的沉默是尴尬的，老朋友的沉默是舒服的。 但秦无缺知道，这种舒服不会持续太久。 "叶开，"他放下酒碗，"你找的那个人，是不是一个左手没有小指的人？" 叶开的眼睛猛地一缩。 "你怎么知道？" "路上有人要杀我。杀手是一个蒙面人雇的。那个蒙面人的左手没有小指。" 叶开沉默了很久。 "这个人叫什么名字，我不知道。但我找了他十年。" "为什么？" "因为十年前，就是他让我去杀沈万钧的。" --- 秦无缺的手握紧了酒碗。 十年前，沈万钧不是他主动去杀的。是有人给他发了一个任务，他执行了。 那个人是叶开。 "是你把任务给我的。" "对。"叶开没有否认，"但任务不是我发的。是那个人找到我，让我转交给你。他说沈万钧该死，让我找一个可靠的人动手。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" "所以你也是被他利用的。" "是。"叶开的声音很低，"这十年来，我一直在找他。不是因为愧疚，而是因为——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沈万钧。" "你查到了什么？" "查到了一件事。"叶开压低了声音，"沈万钧不是唯一死的人。二十年前，至少有五个人死于同样的手法。每个人都是被一个刀客杀的，每个刀客都说自己接到了任务。而每个任务的源头，都指向同一个人。" "左手没有小指的人。" "对。这个人就像一只蜘蛛，坐在网的中间，拉一根线，就有人替他杀人。他自己从来不动手。" "五个人都是谁？" 叶开报了五个名字。秦无缺听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，脸色变了。 "柳乘风？" "你认识？" 柳乘风。这是秦无缺的师父的名字。 秦无缺的师父，柳乘风，二十年前死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病死的。但按照叶开的说法，他是被杀的。 "师父……也是被他杀的？" "不只是他杀的。他让别人替他杀的。就像他让秦无缺杀沈万钧一样。" 秦无缺闭上了眼睛。 十年。他以为自己杀了不该杀的人，愧疚了十年。结果那个人本来就该死。而他自己的师父，也是死于同样的阴谋。 这个人——左手没有小指的人——到底是什么人？ "还有一件事。"叶开说，"我查到这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，是长安。" "长安。" "又是长安。"叶开看着秦无缺，"那封信不是随便寄的。寄信的人知道一切。他让我们五个人去长安，就是要我们找到这个人。" "还是说，有人在长安等着杀我们？" 叶开笑了笑，端起酒碗。 "不管怎样，酒已经倒了，路已经走了。长安总是要去的。" "你不怕？" "怕什么？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无聊。十年了，终于有点意思了。" 秦无缺看着叶开。十年了，叶开老了很多，但骨子里的那股劲还在。 那股劲叫什么？ 叫"不怕死"。 不怕死的人，往往活得最久。因为不怕死，所以什么都敢做。什么都敢做的人，别人反而怕他。 "那就在洛阳休息一天。"秦无缺说，"后天出发。" "为什么休息一天？" "因为你的酒还没喝完。" 叶开哈哈大笑。 笑声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荡，像是十年前的回声。 --- 那天晚上，秦无缺和叶开聊了很久。 他们聊了很多事。聊十年前的江湖，聊十年后的变化，聊那些死去的老朋友。 但有两件事，秦无缺没有告诉叶开。 第一件：沈青衣说沈万钧不是他杀的。在他出刀之前，沈万钧已经中了致命伤。 第二件：五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不是同伴。 他不说，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叶开。恰恰相反，他太信任叶开了。 正因为信任，他才不能说。 因为如果叶开知道了第一件事，他会愧疚到发疯。如果叶开知道了第二件事，他会疑神疑鬼到无法思考。 有些话，说出来是释放自己，憋在心里是保护别人。 秦无缺选择憋着。 就像他选择隐居十年一样。 有些事，不说比说好。 有些刀，不出比出好。 但今天，刀已经出了。 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