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女子 秦无缺离开酒馆之后，走了三十里路。 三十里不算远，但对于一个十年没走远路的人来说，已经够了。他的脚底在发烫，鞋底磨穿了一个洞。 但他没有停。他不能停。 酒馆里死了人，官府很快就会来。官府来倒不怕，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杀胖子的那根针还在天花板的裂缝里——也许已经不在了。杀手走了，针也走了。 但谁知道下一个杀手什么时候来？ 天快黑的时候，秦无缺看到了一座桥。 桥是石桥，很窄，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桥下是一条河，河水不深，但很急。水声哗哗的，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鼓掌。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。 一个女人。 她穿着一身青衣。青色不算是好看的颜色，但穿在她身上却很好看。不是因为衣裳好，而是因为穿衣裳的人好。 她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。脸很白，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，而是天生不晒太阳的白。眉毛很细，像两弯新月。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不真实。 她站在桥中央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幅画。 秦无缺走到桥头，停了下来。 "让一让。" 青衣女子看着他，微微一笑。 "秦无缺？" 又是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。秦无缺已经不惊讶了。在江湖上，名字是最藏不住的东西。你以为你把它埋在了山里，其实它一直在江湖上飘着。 "你找错人了。" "我没有找错。"青衣女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，举在面前，"这封信，你收到了吧？" 秦无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 那封信和他收到的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信封，同样的纸条，同样的八个字。 "你也收到了？" "不只我收到了。"青衣女子把信收起来，"很多人收到了。" "什么人？" "该收到的人。" 这句话很有意思。"该收到的人"——这意味着寄信的人不是随便寄的，而是有选择地寄给了特定的人。 秦无缺是什么人？一个隐居十年的刀客。 青衣女子是什么人？ "你叫什么？"秦无缺问。 "沈青衣。" "沈青衣。"秦无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"沈家的人？" 青衣女子的表情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。 "你知道沈家？" "二十年前，江湖上有一个叫沈万钧的人。他是沈家家主，也是当时最有名的剑客。" "那是我父亲。" 秦无缺不说话了。 沈万钧。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。不仅知道，而且一辈子都忘不掉。 因为沈万钧就是十年前他杀的那个人。 --- 桥上的风大了起来。河水的声音也大了起来。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着一座桥。 沈青衣看着秦无缺，眼神很复杂。不是恨，也不是怒，而是一种秦无缺看不懂的东西。 "你知道我是谁？"秦无缺问。 "知道。" "知道什么？" "知道你杀了我父亲。" 风忽然停了。河水也忽然安静了。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。 秦无缺的手不由自主地碰了一下腰间的刀。 "你来报仇？" "不。" 秦无缺愣了。一个女儿不替父亲报仇，这不合常理。 "那你来做什么？" "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"沈青衣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"我父亲不是你杀的。" "我亲眼看到我的刀插在他胸口。" "你看到的是你的刀插在他胸口。但你没看到的是——在你出刀之前，他已经死了。" 秦无缺沉默了。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。之前的沉默是选择，这一次的沉默是震惊。 "你有什么证据？" "我父亲中的是一刀致命，刀口在左胸。但你是右手出刀，刀口应该在右胸。" 秦无缺想了想十年前的场景。他出刀的时候，那个人面对着他。他右手出刀，刀从左向右划过，应该伤在对方的右胸。 但刀口在左胸。 这意味着——在他出刀之前，已经有人先出过刀了。或者说，那个人已经中了致命一击，只是还站着，还活着，还能说话。 他倒下的时候，是因为秦无缺的刀。但他死的时候，不是因为秦无缺的刀。 "谁杀的？" "不知道。"沈青衣摇头，"但我查了十年，终于有了一点线索。这条线索指向长安。" "所以你也收到了那封信。" "信不是我收到的。是我找到一个线索，然后有人给我寄了那封信。"沈青衣看着秦无缺的眼睛，"这说明寄信的人知道我在查什么。也说明，寄信的人想让我去长安。" "想让我们都去。" "对。" 秦无缺低头看了看河水。河水浑浊，看不见底。就像这件事一样，看不见底。 "你不恨我？" 沈青衣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"恨。但恨你之前，我得先找到真凶。" 这是很清醒的逻辑。在江湖上，能保持这种清醒的人不多。 "一起走？"秦无缺问。 "一起走。"沈青衣说。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了石桥。桥很窄，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。但谁也没有碰到谁。 过了桥，秦无缺忽然停下来。 "还有一件事。" "什么？" "你说很多人收到了那封信。除了你和我，还有谁？" 沈青衣想了想，说："至少还有三个人。" "哪三个？" "一个剑客，一个和尚，一个乞丐。" 秦无缺笑了。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笑。 "剑客、和尚、乞丐，加上一个刀客和一个剑客的女儿。五个人。" "五个人去长安。" "长安能容得下五个人。"秦无缺说，"但容不下六条心。" 沈青衣没有接话。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。 五个人里面，至少有一个不是同伴。 是谁？ 现在还不知道。但到了长安，就知道了。 月圆之夜，长安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