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与剑的对话 月圆之夜。 月亮从东方升起的时候，秦无缺已经站在了月台上。 月亮很大，很圆。圆得像一个完美的句号。 但秦无缺知道，今晚不是句号，而是问号。所有的谜团都在今晚解开。 叶开、沈青衣、花无酒站在月台下面。秦无缺让他们在下面等，不要上去。 "为什么？"叶开问。 "因为月台上只能有两个人。" "哪两个？" "我和他。" 叶开想了想，没有再问。他知道秦无缺说的"他"是谁。 秦无缺走上月台。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，月光洒在月台上，把石头照得发白。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 秦无缺站在月台中央，面朝东方。他的手放在刀柄上，没有拔刀。 他在等。 ---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月台下面出现了一个人影。 这个人影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散步。他穿着一身黑衣，和夜色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几乎看不见他。 他走上了月台。 秦无缺看着他。 这个人不老。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，脸很瘦，颧骨高，眼窝深。但眼睛很亮——亮得不正常。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。秦无缺看到了——左手没有小指。 "你来了。"秦无缺说。 "我一直在。"那个人说。声音和昨晚在暗室里听到的一样——没有感情，像石头。 "你是谁？" "你猜。" "我不喜欢猜。" "那你喜欢什么？" "用刀。" 那个人笑了。笑容很淡，像月光。 "和你的师父一样。他也喜欢用刀。" 秦无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 "你认识我师父。" "当然认识。"那个人抬起右手，手里多了一把刀。 一把弯刀。 弯刀的形状和缺月弯刀一模一样——但不是缺月弯刀。缺月弯刀在秦无缺手里。这个人手里的弯刀，是另一把。 "这把刀叫'残月'。"那个人说，"你的刀叫'缺月'。缺月和残月，本是一对。" 一对？ "柳乘风当年有两把刀。一把是缺月，一把是残月。缺月传给了你，残月——他留给了自己。" "留给自己的刀，怎么会在你手里？"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换了一个话题。 "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长安吗？" "不知道。" "因为我要你还一笔债。" "什么债？" "二十年前，柳乘风欠我一条命。他死了，债就转到你身上。你是他的弟子，你替他还。" 秦无缺的手握紧了刀柄。 "我师父什么时候欠你的？" "二十年前。他杀我全家的时候。" 这句话像一道雷，劈在月台上。 "你说什么？" "我说——你的师父柳乘风，二十年前杀了我全家。"那个人的声音依然没有感情，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，"我的父亲、母亲、弟弟、妹妹——四口人。一夜之间，全部死在他的刀下。" "不可能。" "不可能？"那个人笑了，"你以为你的师父是什么人？圣人？他不杀人？他杀的人比我多得多。只不过他杀的都是'该死的人'——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。但他凭什么判断谁该死？谁给了他这个权力？" 秦无缺说不出话。 "他杀我全家，是因为他认为我父亲是坏人。但我父亲不是坏人。我父亲只是和他在同一件事上站在了对立面。他输了，我父亲赢了。他输了不服气，所以杀了我全家。" "你父亲是谁？" "我父亲叫——"那个人停顿了一下，"莫问天。" 莫问天。花无酒的师父。 秦无缺的脑子里轰的一下。 "莫问天有两个身份。一个是江湖信使，另一个——是柳乘风的师弟。他们师出同门，但走上了不同的路。柳乘风走刀，莫问天走掌。两人在一次任务中反目，柳乘风杀了莫问天全家。但他没有杀莫问天——因为他找不到莫问天。莫问天藏了起来，藏了二十年。" "所以你——" "对。"那个人抬起左手，没有小指的左手，"我就是莫问天的儿子。二十年前，我亲眼看着柳乘风杀了我全家。那一年我十五岁。我躲在水缸里，从水缸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切。柳乘风的刀——缺月弯刀——划过了我父亲的喉咙。我吓得发抖，咬断了自己的小指。" 秦无缺闭上了眼睛。 "二十年来，我学了四种武功。柳乘风的刀法、沈万钧的剑法、慧明的掌法、我父亲的暗器。我杀了他们四个人，用他们自己的武功。" "你杀了他们四个？" "对。沈万钧是我用掌力先伤，你再用刀砍的。慧明是我用暗器杀的。柳乘风——是我用刀杀的。我父亲莫问天……"他停了一下，"我父亲是我亲手杀的。因为他想阻止我报仇。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。但我不听。我杀了全家的人的仇，怎么能不报？" "你杀了你自己的父亲？" "对。"那个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痛苦，"我杀了所有和柳乘风有关的人。但我没有杀你。" "为什么？" "因为你不知道真相。你不知道你师父是什么人。你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——和我一样。柳乘风利用你杀沈万钧，就像他利用我父亲做事一样。我们都是他的工具。" 秦无缺睁开了眼睛。 "所以你让我来长安——" "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。然后让你做一个选择。" "什么选择？" 那个人举起残月弯刀，刀尖指向秦无缺。 "你是柳乘风的弟子。你继承了他的刀、他的名声、他的一切。那么——你也继承他的罪。" "你要杀我？" "不。我要你做一个选择——用你手里的缺月弯刀，杀了我。或者——让我杀了你。" "为什么必须死一个？" "因为债必须还。柳乘风欠我一条命，他死了。但他还有弟子——你。你不死，债就没还清。我不死，仇就没报完。所以——我们之间，只能活一个。" 月台上安静了。 风停了，虫鸣停了，连河水声都停了。 整个世界都在等。 等刀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