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 东行半日,到了一座小城。 城叫青石城,不大,但有一家药铺、一家客栈、一个铁匠铺。 燕十三带苏白进了药铺。掌柜的是个老头,姓孙,手艺还行。他看了苏白的伤,皱了皱眉。 "剑伤,四处。最深的一处在左肩,伤了筋。"孙老头说,"不致命,但半个月内不能动手。" "半个月太久。"燕十三说。 "那就是命的问题,不是医术的问题了。"孙老头开始配药。 苏白坐在凳子上,任由老头清理伤口。烈酒浇在伤口上,她一声没吭,只是嘴唇更白了。 燕十三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 "你不问我?"苏白忽然开口。 "不问。" "为什么不问?" "因为你迟早会告诉我。"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浅,但很真。 "你这个人,很有意思。" "没什么意思。"燕十三说,"我只是懒得问。" —— 药上好了,伤也包扎了。两人去了客栈。 客栈叫"平安客栈",名字吉利,但房间里有一股霉味。 燕十三要了两间房。 苏白站在自己房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"燕十三。" "嗯?" "谢谢你。" "不用谢。我只是不想欠别人的因果。等你伤好了,各走各路。" 苏白点了点头,推门进屋。 燕十三也回了自己的房间。他关上门,坐在窗边,把铁剑横在膝上。 窗外是青石城的街道。街上有行人走过,有狗在追猫,有小贩在叫卖。 一切都很平常。 但燕十三知道,这份平常不会持续太久。 沈夜的人会来。 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不停地转着那个名字。 沈夜。 十年前的沈夜,是个什么样的人? 他爱笑,爱说大话,爱管闲事。他的剑法不如燕十三,但轻功天下无双。他们是在一座破庙里认识的,当时两人都在躲雨,为了一个馒头打了一架。 打完之后,两人躺在破庙地上,浑身是泥,同时大笑起来。 "你叫什么?" "燕十三。你呢?" "沈夜。" "这名字取得不错。" "你的也不错。十三,听起来像个会死得很早的人。" "说不定。" 那一年,燕十三十九岁,沈夜二十。 之后三年,他们一起走江湖,一起喝酒,一起打架,一起闯过不少祸。 那是燕十三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。 然后就是那场火。 寒山派的大火。 那夜火光冲天,整座寒山都在烧。燕十三赶到的时候,沈夜已经在火中了。他冲进去,但没有找到沈夜。他只找到了一柄烧焦的剑——沈夜的剑。 他以为沈夜死了。 十年来,他一直以为沈夜死了。 但现在,沈夜不仅活着,还成了暗河的主人。 暗河。一个以杀人为业的组织。 沈夜怎么会变成暗河的主人? 他不知道。 但他知道一件事:沈夜派人追杀苏白,一定有原因。而这个原因,一定和寒山剑法有关。 燕十三睁开眼睛,看了看手中的铁剑。 这把剑是无名的。他从来没有给它取过名字,因为他觉得不配。 这把剑杀过很多人。 但没有一把剑,是用来杀兄弟的。 他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。 —— 夜深了。 燕十三没有睡。他坐在窗边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 青石城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犬吠。月光照在街面上,冷冷清清。 忽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 很轻,像是风吹过树叶。但他知道那不是风。那是轻功。 极好的轻功。 有人来了。 燕十三握紧了铁剑。 来人没有进门。他停在了客栈外面的屋顶上,就那么站着。 月光照在他身上,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 燕十三看不清他的脸,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。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。 "老朋友,"屋顶上的人开口了,声音带着笑意,"十年不见,你还好吗?" 燕十三没有说话。 "我知道你听得见。"那人又说,"你的耳朵一向比狗还灵。" 燕十三终于开口了:"沈夜。" "你还记得我的声音。"沈夜笑了,"我很感动。" "你活着。" "活着。"沈夜说,"活得比你想象的要好。" "为什么?" "什么为什么?" "为什么假死?为什么暗河?为什么要追杀那个女人?"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。 "有些事,说来话长。" "那就长话短说。" "好。"沈夜说,"那个女人身上有一样东西,我需要。" "什么东西?" "一张图。前朝宝藏的藏宝图。" 燕十三皱了皱眉。前朝宝藏,这是江湖中传了几十年的老故事。据说前朝灭亡时,将大量金银珠宝藏在了某个秘密地点,留下了一张藏宝图。几十年来,无数人寻找这张图,但从未有人找到过。 "那个女人和藏宝图有什么关系?" "她父亲是前朝遗臣的后人。图在她身上。" "你要宝藏做什么?" 沈夜又笑了。这次笑声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 "你以为我要宝藏是为了发财?" "不知道。" "燕十三,你还是老样子。不多问,不多管,只管喝你的酒。"沈夜叹了口气,"但有些事,不是你不管就能躲过的。" "你到底想说什么?" "我想说,把那个女人交给我。你走你的路,我办我的事。你我兄弟一场,我不想和你动手。" 燕十三站了起来。 他推开窗户,月光洒进来。 他终于看清了沈夜的脸。 十年过去,沈夜变了很多。他瘦了,也白了,眉宇间多了一种阴鸷之气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——明亮、锐利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 "不交。"燕十三说。 "为什么?" "因为她受了伤,流了血,走了很远的路才遇到我。"燕十三的声音很平静,"我不救则已,既然遇上了,就不能再把你往火坑里推。" "你变了。" "也许。" "以前你不管闲事。" "以前我没有遇到需要管的事。" 沈夜看了他很久。 "那就不客气了。" 他身影一闪,消失在月光中。 燕十三知道他走了。但他也知道,沈夜还会回来。 下一次回来,带的就不只是笑意了。 他关上窗户,坐回椅子上。 隔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——苏白醒了。 燕十三敲了敲墙壁:"没事。睡吧。" 隔壁安静了下来。 燕十三靠在椅背上,把铁剑重新横在膝上。 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,在剑身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线。 他看着那道亮线,想起了十年前那场大火。 火光冲天。他在火中找了一夜,只找到一柄烧焦的剑。 现在他知道,那柄剑是假的。沈夜从来不会让自己的剑被火烧掉。 他早该想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