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铁剑 清晨。 边陲小镇的清晨,总是冷得让人发抖。沙漠的夜风还没退尽,晨光已经铺满了街面。 燕十三醒得很早。 不是被冷醒的,是被酒醒的。好酒的人都有一个毛病——喝得越多,醒得越早。 他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昨晚喝得太多,头有些痛。他摸了摸腰间,铁剑还在。 剑在人在。这是他唯一的规矩。 他走出客房,下楼。酒馆里空荡荡的,刘胖子还在灶房里忙碌。空气里弥漫着稀粥的米香味。 燕十三没有去前厅,而是走向了后院。 后院的柴房门开着。 里面没有人。 燕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走进去,蹲下来看地面。地上的血迹还在,但人已经走了。地上留下了浅浅的脚印,一路向东。 她走了。 燕十三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这不关他的事。他是个浪子,浪子不该管别人的闲事。 他转身走回前厅,在桌边坐下。 刘胖子端了一碗稀粥过来,还有两碟咸菜。 "昨晚那位姑娘呢?"刘胖子忍不住问。 "走了。" "走了?她伤得那么重……" "她要走,谁也拦不住。"燕十三端起稀粥,喝了一口,"有些人就是这样,宁可死在路上,也不愿靠在别人身上。" 刘胖子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 燕十三吃完了粥,放下了几枚铜板,起身往外走。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住了。 因为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。 不是苏白离开的脚印。而是另一组脚印。新的,很浅,但很整齐。 这是一双靴子留下的痕迹。靴底有暗纹,是江湖中人才会穿的快靴。 而且不止一个人。至少四五个。 他们来过酒馆,但没有进来。他们绕了酒馆一圈,在后院的位置停留过,然后向东追去。 他们在追苏白。 燕十三皱了皱眉。 这不关他的事。 他迈步向东走。 走了几步,又停了下来。 他骂了一句脏话。 然后继续向东走。 —— 沙漠的东面,是一片戈壁。 戈壁上没有路,但到处都是路。只要你能走得出去,哪里都是路。 燕十三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人影。 不是苏白。 是五个黑衣人。 和昨晚那三个不同,这五个人的装束更加整齐,腰间悬的不是刀,而是剑。 五柄剑,五种不同的剑鞘,但剑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 那是"暗河"的标记。 暗河,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。没人知道他们的据点在哪里,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。人们只知道两件事:第一,暗河的杀手从不失手;第二,暗河的价钱很高。 五个暗河杀手同时出动,目标显然不是普通人。 他们正围着一个地方。 一块大石头后面。 苏白就躲在那块石头后面。 她的伤更重了。昨夜的奔波让她的伤口裂开,白衣上的血迹更多了。她靠在石头上,手里握着一把短匕,呼吸急促。 五个杀手没有急着动手。他们在等。等她流血太多,无法反抗。 杀人有很多种方式。最高明的一种,就是不杀。 让对方自己倒下,然后轻轻松松地交差。 燕十三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。 他本可以不管。 但他没有。 因为他看到了其中一个杀手的剑法。 那个杀手在试探,随手挥出一剑,削掉了石头的一角。剑气凌厉,石屑飞溅。 这一剑的力道、角度、气势—— 燕十三太熟悉了。 这是"寒山剑法"。一种已经应该绝迹的剑法。 十年前,寒山派的掌门在一场大火中丧生,整个寒山派灰飞烟灭。那是江湖中最大的惨案之一。寒山剑法从此失传。 但现在,一个暗河杀手正在使用寒山剑法。 这意味着什么? 燕十三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旁观了。 他走了过去。 脚步很轻,但五个杀手同时转过头来。他们的感知力极强,在燕十三进入十丈范围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。 "又来了一个。"一个杀手淡淡地说,"一起杀。" 五柄剑同时转向燕十三。 燕十三没有拔剑。 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使用寒山剑法的杀手。 "你的剑法不对。"他说。 杀手一愣。 "寒山剑法第三式'雪落无痕',出剑时手腕应该内旋半寸。你外旋了,所以剑气偏了三寸。三寸的距离,足以让对手反杀你。" 杀手的脸色变了。 他没想到有人能一眼看出他的剑法,甚至指出他的错误。 "你是谁?" "燕十三。" 三个字出口,五个杀手同时紧了紧握剑的手。 燕十三。 这个名字在江湖中并不响亮,但在暗河内部,却是一个被标注为"极度危险"的名字。 "我们接的任务里没有你。"为首的杀手说,"燕十三,这不是你的事。" "我知道。" "那你为什么要插手?" 燕十三看了一眼石头后面的苏白。 苏白也在看他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感激,有疑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"因为她身上有寒山剑法的伤。"燕十三说,"而你们之中有人会寒山剑法。我想知道为什么。" "知道又如何?" "知道了,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杀你们。" 五个杀手没有再说话。 因为他们已经出手了。 五柄剑,五个方向,五道不同的剑光,同时刺向燕十三。 这是暗河的绝杀阵法——"五鬼索命"。五人配合默契,攻守一体,据说从未失手。 燕十三终于拔剑了。 他的剑很慢。 至少看起来很慢。 但那是因为他的剑太快了,快到人的眼睛跟不上,所以反而看起来慢。 一剑。 只有一剑。 一剑横扫,剑身划出一道弧线。弧线很平,很稳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 五柄剑同时被挡开。 五个杀手同时后退三步。 他们的手在发抖。 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震力。燕十三这一剑,力量精准地分成了五份,每一份恰好挡开一柄剑,不多不少。 "好剑法。"为首的杀手说,"但你能挡一次,挡不了第二次。" 他们重新聚拢,准备再次出剑。 但燕十三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。 他的第二步比第一步快了一倍。 剑光再闪。 这一次,他没有挡。 他刺。 一剑刺出,直奔那个使用寒山剑法的杀手。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。快到其他四个杀手的剑还没到,他的剑尖已经停在了那人的喉前。 一寸。 只差一寸。 那个杀手全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 "说。"燕十三的声音很冷,"谁教你寒山剑法的?" "你杀了我也不会说。" "我不杀你。"燕十三说,"我只削你一根手指。你不说,再削一根。十根削完,削脚趾。脚趾削完,削耳朵。耳朵削完……" 他没说完。 因为那个杀手已经开口了。 "是……是沈公子。" "沈公子?" "沈夜。"杀手的声音在发抖,"沈夜教我们的。" 燕十三的剑尖微微颤动了一下。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 但它暴露了燕十三内心的波动。 沈夜。 这个名字,他以为已经埋葬在十年前了。 "沈夜还活着?" "活着。他不仅活着,他还是暗河的主人。" 燕十三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四个杀手都想趁机出手,但又不敢动。 最后,燕十三收了剑。 "走。" 五个杀手如蒙大赦,转身就走。 "等等。" 五个人同时僵住。 "回去告诉沈夜,"燕十三说,"燕十三来找他了。" 五个杀手消失在戈壁上。 燕十三转过身,走向苏白。 苏白靠着石头,脸色苍白地看着他。 "你认识沈夜?"她问。 燕十三没有回答。 他蹲下来,撕下一块衣襟,开始帮她包扎伤口。 "你的伤需要处理。"他说,"最近的城镇在东边,走快些,半天能到。" "你不问我是什么人?不问我为什么被追杀?" "不问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不管你是什么人,不管你为什么被追杀,"燕十三站起身来,"沈夜的人都会继续追来。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,是先活下来。" 他伸出手。 苏白看着他的手。那是一只握剑的手,指节分明,有薄茧,但干净。 她握住了那只手。 燕十三把她拉了起来。 "走吧。" 他们向东走去。 身后,戈壁上的风卷起黄沙,掩埋了他们的脚印。 仿佛他们从未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