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相 下山之后,燕十三没有回洛阳。 他在山脚下的小溪边坐下,把"孤寒"放在膝上,闭上了眼睛。 苏白和赵大年站在不远处,谁也没有说话。 过了很久,赵大年忍不住了:"燕十三,你真的信他?" "信什么?" "信他会把信和名册交给都察院。万一他反悔呢?万一他拿着名册去找陈廷敬,自己做交易呢?" 燕十三睁开眼睛,看了看天。 "他不会。" "你怎么知道?" "因为他哭了。"燕十三说,"沈夜这个人,可以骗所有人,但他哭的时候不会骗人。" 赵大年撇了撇嘴,没有反驳。但他显然不太信。 苏白走到燕十三身边,坐了下来。 "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寒山老人知道沈夜要杀他,还把剑给了你——这些是真的?" "是真的。" "你为什么一直不说?" "因为没有证据。"燕十三说,"寒山老人给我剑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话:'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把剑,就把剑给他。如果他不来,你就保管一辈子。'" "就这一句?" "就这一句。" "那你怎么知道他预见了大火?" "我不知道。"燕十三说,"我猜的。但今天看到那封信,我知道我猜对了。寒山老人把信留在地宫里,把剑交给我,把剑法的最后三招传给我——他是在安排后事。" "他为什么不阻止沈夜?" "因为他有愧。"燕十三重复了一遍,"他觉得对不起赵家。所以他用自己的命来还。"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。 "那寒山派其他弟子呢?他们也死了。他们的命谁来还?" 燕十三没有回答。 因为他不知道。 有些事,没有答案。 —— 他们在溪边休息了一天。 赵大年的伤不重,苏白的伤也好了一些。燕十三的伤最重——左臂、右肩、右腿、后背,四处剑伤。但他没有说,也没有处理。只是坐在那里,闭目养神。 到了第二天清晨,燕十三忽然睁开了眼睛。 "有人来了。" 赵大年和苏白同时紧张起来。 "多少人?" "一个。" 一个? 来的不是暗河的杀手,也不是白衣人。 来的是柳随风。 他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护卫。穿着那件淡蓝色长衫,手里拿着折扇,看起来像是来散步的。 "燕大侠。"他远远地拱手。 "你怎么来了?" "我一直在关注你的行踪。"柳随风走近了,"英雄宴之后,我派人跟了你。" "你派人跟踪我?" "不不不,不是跟踪。是保护。"柳随风笑了笑,"白衣人混进了我的山庄,说明暗河的眼线无处不在。我担心你的安全。" "你倒是很关心我。" "当然。燕大侠是当世少有的剑客,如果你死在暗河手里,那是江湖的损失。" 燕十三看了他一眼。他不信柳随风的话。但他也没有拆穿。 "你来做什么?" "告诉你一个消息。"柳随风收起折扇,表情变得严肃,"沈夜去了都察院。" 燕十三的眉头微微一动。 "他真的去了?" "是。今天一早,他进了洛阳都察院的大门,带着一封信和一本册子。"柳随风说,"他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,然后出来了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都察院派出了三路人马。一路去太师府,一路去礼部,一路去兵部。"柳随风说,"陈廷敬、张瀚、王崇古,三个人同时被扣押。" 燕十三闭上了眼睛。 沈夜没有反悔。 他真的把信和名册交了出去。 "还有一件事。"柳随风又说。 "说。" "锦衣卫指挥使陆炳,今天早上在自己的府中自尽了。" 燕十三睁开眼睛。 "自尽?" "是。留了一封遗书,说自己参与当年赵家灭门案,心中有愧,以死谢罪。"柳随风说,"但我觉得,他不是因为愧疚。他是怕。" "怕什么?" "怕名册公开。名册一旦公开,他就是抄家灭族的罪。自尽,还能保住家人。" 燕十三沉默了。 四个知情者,三个被扣押,一个自尽。 二十年的冤案,终于有了结果。 "沈夜呢?" "他出了都察院之后就消失了。"柳随风说,"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" 燕十三站了起来。 "谢了。" "燕大侠,"柳随风叫住他,"我还有一个问题。" "问。" "地宫里的宝藏——你怎么处理?" "不管。" "不管?那可是前朝宝藏!金银珠宝无数!" "宝藏是死人的东西。"燕十三说,"活着的人不需要死人的钱。" 他拿起"孤寒",转身就走。 苏白和赵大年跟了上去。 柳随风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。 然后他也转身走了。 他走的方向,是寒山。 —— "他去找宝藏了。"赵大年说。 "嗯。" "你不拦他?" "不拦。"燕十三说,"宝藏没有主人。谁拿都一样。" "那你呢?你什么都不要?" 燕十三摸了摸腰间的酒壶。空的。 "我只要一壶酒。" 苏白忽然笑了。 "你这个人。"她说,"什么都不要,只要酒。" "酒比什么都好。"燕十三说,"酒不会骗你,不会背叛你,不会让你犹豫。" "酒会让你死。" "人都会死。死在酒里,比死在刀下好。" 苏白没有再说话。 她走在燕十三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很瘦,很直,像一把剑。 一把孤独的剑。 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不需要别人。 他只需要他的剑和他的酒。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: "你要去哪里?" "找一个喝酒的地方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继续喝。" 苏白摇了摇头,但没有再问。 他们走到了官道上。 官道分岔,向东是洛阳,向西是长安,向南是江南。 燕十三站在岔路口,看了看三个方向。 "你回洛阳吧。"他对赵大年说,"继续打你的铁。" "那你呢?" "向西。" "去长安?" "不知道。走到哪算哪。" 赵大年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塞到燕十三手里。 "拿着。路上喝。" 燕十三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 "好酒。" "那当然。我赵大年的酒,什么时候差过?" 燕十三笑了笑。这是苏白第一次看到他笑。 他笑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变了。不再是那个冷冽的剑客,而是一个普通的、有些疲惫的年轻人。 "苏白。"他忽然回头。 "嗯?" "你呢?去哪?" 苏白想了想:"回江南。我父亲生前在江南有一处旧宅,我想回去看看。" "好。" "你……会来看我吗?" 燕十三想了想。 "也许。"他说,"如果路过的话。" 苏白笑了。她知道,"也许"就是"不会"。 但她还是说:"那我在江南等你。" 燕十三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向西走去。 身后,赵大年和苏白站在岔路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。 秋风卷起黄叶,在官道上旋转。 他走了。 像来的时候一样——一个人,一把剑,一个空酒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