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之间 这一战不像之前任何一战。 之前的战斗，都是陌生人之间的较量。有输赢，有生死，但没有痛苦。 但这一战不同。 燕十三的每一剑都刺得犹豫。沈夜的每一剑都刺得决绝。 犹豫的人吃亏。 第一十招，燕十三就挨了两剑。一剑在左臂，一剑在右肩。都不致命，但血流如注。 沈夜用的是寒山剑法。正宗的寒山剑法，比那些暗河杀手用的强了十倍不止。 每一招都是燕十三熟悉的。十年前，他们一起练过这些招式。那时候是切磋，现在是拼命。 "你不拔剑！"沈夜一边攻一边喊，声音里有愤怒，也有痛苦，"你在让我！" 燕十三没有回答。 他确实在让。因为他在犹豫。 沈夜该死吗？ 他烧了寒山派，杀了那么多人。但他也是受害者。八岁丧亲，被仇人养大，忍辱负重二十年。 他该死吗？ 燕十三不知道。 但他知道，如果他继续犹豫，死的就是他自己。 沈夜的第三十一剑刺来。这一剑是"山高月小"——寒山剑法的第三招，也是最后一招。 和燕十三用来开地宫的是同一招。 但沈夜的这一招，比燕十三的更快、更狠、更决绝。 因为沈夜练了二十年。这二十年里，他每一天都在练这一招。为了杀寒山老人，为了杀陈廷敬，为了杀所有挡他路的人。 剑气如月光般落下，笼罩了燕十三的全身。 无处可避。 燕十三终于不再犹豫了。 他举剑。 不是挡，是迎。 铁剑迎上了那道月光般的剑气。 "嘭。" 一声闷响。两柄剑同时震颤，然后—— 燕十三的剑断了。 不是那把从杀手手中夺来的剑。那把剑在第一招时就断了。 断的是他从废墟中找到的另一把铁剑——寒山派的制式铁剑，和燕十三自己的铁剑一模一样。 但它的质量远不如燕十三那把无名铁剑。 燕十三退后三步。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剑。 沈夜没有追。 他站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刚才那一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 "认输吗？"他问。 "不。" "你连剑都没了。" "我还有。" 燕十三从背后解下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。这个包裹他一直背在身上，从未打开过。 苏白和赵大年都看到了那个包裹。他们一直以为那是行李。 燕十三打开包裹。 里面是一把剑。 一把铁剑。无名，无鞘，通体暗黑色。剑身上有岁月的痕迹，但没有一丝锈迹。 这是燕十三真正的剑。 他一直背着的那把腰间的铁剑，只是剑鞘加一根铁条。一个伪装。 真正的剑，他从不轻易示人。 沈夜看到这把剑，瞳孔猛然收缩。 "这把剑……" "认得吗？" "寒山老人的剑。"沈夜的声音在发抖，"寒山老人的佩剑——'孤寒'。你怎么会有？" "他给我的。"燕十三说，"在那场大火之前。他说，如果他出了什么事，让我保管这把剑。" 沈夜的脸色彻底变了。 "他……知道？" "他知道你要烧寒山派。"燕十三说，"他什么都知道。" "那他为什么不阻止？" "因为他有愧。"燕十三说，"他觉得对不起赵家。所以他不阻止你。他把剑给了我，把信留在了地宫，然后等你来。" "等我？" "等你来杀他。"燕十三说，"他甘愿受死。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你的。" 沈夜的手开始颤抖。 "但他没想到你连整个寒山派都烧了。"燕十三继续说，"他以为你只杀他一个人。" 沈夜的剑从手中滑落。 "叮"的一声，剑掉在了地上。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，跪倒在月光中。 "他知道……"他喃喃地说，"他知道……他什么都知道……" "是。他知道。但他还是选择了死。因为他觉得，那是他欠你的。"燕十三说，"但寒山派其他人的命，他不欠你。" 沈夜跪在地上，双手捂脸。 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。 他没有哭。他只是颤抖。 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来，看着燕十三。 "你说得对。寒山派其他人的命，我不该取。"他说，"但陈廷敬的命，我必须取。" "我知道。" "你帮我？" "不帮。"燕十三说，"但你也不需要帮。" "什么意思？" 燕十三从怀里掏出名册，在月光下翻到某一页，递给沈夜。 "你看。" 沈夜接过来，看了一眼。 名册上，赵家的条目下面，写着一行小字： "赵家灭门一案，主使陈廷敬，执行寒山老人。另有知情者三人——礼部侍郎张瀚、兵部尚书王崇古、锦衣卫指挥使陆炳。" 三个知情者。都是朝廷重臣。 "你不需要杀陈廷敬。"燕十三说，"你只需要把这封信和名册交给都察院。陈廷敬和这三个知情者，都会被法办。" "都察院会信我？" "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名册一旦公开，朝廷不得不查。"燕十三说，"你不信朝廷，但你应该信寒山老人。他把信留地宫里，就是希望有一天，这件事能通过律法解决，而不是通过杀人。" 沈夜沉默了。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。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 然后他站了起来。 "好。"他说。 一个字。 但这个字里，有二十年的恩怨、仇恨、痛苦和挣扎。 全部放下了。 "信和名册，你拿去。"燕十三把信和名册递给他，"交给都察院。" 沈夜接过信和名册，看了一眼，收入怀中。 "燕十三。" "嗯？" "对不起。" 燕十三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走向苏白和赵大年。 "走吧。" 身后，沈夜的声音再次响起： "那把剑——'孤寒'，你还我吗？" 燕十三停了一下。 "不还。"他说，"这是他给我的。你想要，自己去找他。" 他大步走下了山。 身后，月光下，沈夜一个人站在废墟中。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烧焦的铁剑——他自己的剑。 然后转身，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 洛阳的方向。 都察院在洛阳有衙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