嵩山论剑 沈归宗回到襄阳时,已是四月中旬。城中的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紧张——蒙古军在樊城增兵至八万,日夜操练,战鼓声隔江可闻。 回春堂一切如旧,但沈掌柜的状态让沈归宗心头一沉。沈守仁面色蜡黄,咳嗽愈发频繁,有时说话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。沈归宗暗中查看师父服用的药方,发现其中有一味"雪参"——这是治内伤的药。 "师父,您受了内伤?"沈归宗直问。 沈守仁沉默片刻,终于说道:"是四十年前落下的旧伤。当年各派争夺归宗经,我师门奋力守护,被三派高手围攻。我师父力战身亡,我也被打了一掌,伤了肺经。这些年一直用药吊着,本已无碍。但去年运功逼毒时旧伤复发……" 沈归宗急道:"为何不早告诉我?" "告诉你又能如何?"沈守仁微微一笑,"我这条命是借来的,多活四十年已是赚了。归宗,你要做的不是替我治伤,而是完成归宗大业。" 沈归宗红了眼眶,却无话可说。 四月下旬,各派人士陆续抵达襄阳。论武大会定在五月初五,地点选在城南的岘山——此处地势开阔,又有古亭石台,便于各派搭棚设座。 季醉山最早到。他追查唐铸未果,但带回了另一个消息:唐门内部起了纷争。唐铸盗得残卷后并未交回唐门总舵,而是私自藏匿。唐门掌门唐正鸿得知后大怒,已下令追查唐铸下落。 "唐正鸿虽不是什么善类,但他重规矩。唐铸私自行动违反了门规,唐门现在自己先乱了。"季醉山幸灾乐祸道。 少林派来了法慧的师叔——达摩院首座空觉大师,年逾六旬,面相慈和,一身灰色僧袍,手持念珠。他的内功修为精深,是少林派中公认的第一高手。 昆仑派来了云鹤道人的师父——掌门一虚道长,须发皆白,身材瘦小如槁木,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。他带来两名弟子,各背一柄长剑。 衡山派来的是掌门莫声谷,四十来岁,面色阴鸷,使一柄雁翎刀。他带了三名弟子,态度倨傲,显然对论武大会不以为然。 点苍派柳青萍也到了,还带来了她的师父——掌门段白尘。段白尘年约五旬,风度翩翩,一对峨眉刺使得出神入化,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。 崆峒派飞虹子也来了,但他只带了两名弟子,态度比上次在茶楼时收敛了不少——据说是因为崆峒派掌门训斥了他,让他不可失了礼数。 天山派来得最迟。掌门雪无双亲自前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容貌清秀,气质冷峻。她一身白衣如雪,使一柄银鞭,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"寒江雪"。 唐门没有派人来。但有人说,唐铸已在暗中潜入襄阳。 五月初四傍晚,各派掌门在岘山脚下的大营中齐聚。季醉山提议明日的大会议程:先由各派展示本门武学精要,再由沈归宗讲述归宗之理,最后商议联合抗蒙之策。 莫声谷冷笑道:"让一个药铺学徒给各派讲武学?季帮主莫不是在说笑?" 季醉山瞪眼道:"莫掌门,你别看不起人。沈归宗虽年轻,但他对武学的理解,比你那几手刀法强得多。" 莫声谷大怒,两人几乎要动手。空觉大师连忙劝解:"诸位不必争执。明日大会上各抒己见,谁有道理自有公论。" 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 岘山上搭起了九座棚台,正中设了一座高台作为主台。各派掌门分坐两侧,观者如云——襄阳城中军民闻讯而来者甚众,将岘山围了个水泄不通。 沈归宗站在主台上,面对数百双目光,心中忐忑但面上镇定。他先向各派掌门行礼,然后开口道:"各位前辈、各位英雄,晚辈沈归宗,今日斗胆在此讲述归宗之理。" 他将自己在药理中悟到的九脉相通之理一一道来:剑脉之"锋"与指脉之"准"相通,皆为力量凝聚;掌脉之"圆"与身法脉之"灵"相通,皆为力量变化;内功脉之"厚"与拳脉之"力"相通,皆为力量根基……九脉看似各异,实则同出一源。 "因此,归宗之意不是兼修九脉,而是参透九脉共通之理。一旦参透,便可举一反三、触类旁通。各派武学不必合而为一,但可互通有无、互为参照。如此则九脉虽分而武道合,纷争自息。" 此言一出,议论纷纷。空觉大师率先点头:"善哉。此论与佛家'万法归一'之理暗合。"一虚道长亦捻须道:"有几分道理。" 但莫声谷冷笑道:"说得好听。你一个十六岁的娃娃,内力不过二流,凭什么谈什么九脉归宗?武学之道,终究靠实力说话。" "莫掌门说得对。"沈归宗不卑不亢,"武学之道靠实力说话。所以晚辈有个不情之请——请各派高手上台一试身手,让晚辈以归宗之理一一解说其中的武学脉络。若晚辈说得不对,甘愿受罚。" 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一个少年要当众点评各派武学,这份胆量倒是不小。 莫声谷第一个跃上台来:"好!老夫来领教!"他拔出雁翎刀,一招"横扫千军"劈向沈归宗。 沈归宗不慌不忙,侧身避过。他没有拔剑,只是以竹竿格挡。莫声谷的刀法凌厉,连砍七刀,沈归宗都以竹竿挡下或闪避,始终不还手。 七刀过后,沈归宗开口道:"莫掌门的刀法以'势'见长,大开大合,气势磅礴。但刀势虽猛,劲力却过于外放,内在不足。若能在刀势中融入内功脉的'厚',使内外兼济,则刀法可再上一层。" 莫声谷面色一变——他确实知道自己的刀法有这个弱点,但一直找不到解决之法。被一个少年当众点破,又惊又怒。 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 "因为晚辈学过药理。"沈归宗微微一笑,"刀如药之'气',气势足则力猛;内力如药之'味',味道厚则效长。有气无味则力不持久,有味无气则力不远。莫掌门的刀法气足而味薄,故猛而不持久。" 莫声谷怔住了。他虽被点破弱点,但沈归宗的话确实有理,且态度诚恳,并不以揭短为目的。他哼了一声,收刀下台。 接下来,飞虹子上台,使双钩攻沈归宗。沈归宗仍以竹竿应对,躲闪格挡之间,又指出飞虹子双钩的劲力变化过于单一,若能加入掌脉的"圆"转之意,则双钩变化更不可测。飞虹子虽不服,但也不得不承认沈归宗所言有理。 段白尘上台以峨眉刺试探,沈归宗指出他的身法虽快,但缺少腿脉的"远"意,导致攻击范围有限。段白尘颇为叹服,当即请教如何融入腿脉之意。沈归宗便将腿脉与指脉、身法脉的相通之处一一讲解,段白尘听得连连点头。 各派高手轮番上台,沈归宗一一以归宗之理解说。他不出手伤人,也不炫耀武功,只是以竹竿陪练,在应对中指出各派武学的长短。他的点评精准到位、态度谦和,渐渐赢得了在场上众人的尊重。 最后上台的是雪无双。她的银鞭如灵蛇吐信,刁钻诡异,沈归宗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应付。雪无双收鞭后,冷冷道:"你的眼光不错,但你的武功太弱。光看得出弱点有什么用?你得有能力去改变。" 沈归宗拱手道:"雪掌门所言极是。晚辈武功虽弱,但归宗之理已明。只要假以时日,各派互学互鉴,则不仅能看到弱点,更能弥补弱点。这才是归宗的本意——不是一个人强大,而是所有人一起强大。" 雪无双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,似乎有一丝笑意,但转瞬即逝。她转身下台,不再说话。 论武大会第一日,沈归宗以见识折服众人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