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门风雨 四月初，沈归宗独自踏上了前往青城山的道路。 沈守仁让他去青城山，一是向玄清真人通报情况，二是希望他能见识各派武学。论武大会定在五月初五，届时九派云集，沈归宗须提前做好准备。 "你不是去比武的，是去观察的。"沈守仁叮嘱道，"看各派高手出手，注意他们的劲力变化、内力运转。这些是你参悟归宗之法的素材。" 襄阳城南门已恢复通行，但盘查极严。沈归宗穿着药铺学徒的布衣，背着一个药篓——这是沈守仁的主意，以采药为名出行，不引人注目。 出了襄阳，沿汉水西行，过荆门、走夷陵，再转道南下入蜀。这条路是古时荆襄入蜀的要道，沿途山高谷深，道路崎岖。沈归宗脚力虽不甚快，但他内力已有根基，日行百里不成问题。 行至第十日，沈归宗进入三峡地区。两岸峭壁如削，江水奔腾咆哮，栈道悬于半空，令人心惊。他正小心翼翼地走在栈道上，忽闻身后马蹄声急。 回头一看，三匹快马飞驰而来，马上骑士皆着蒙古服色，腰悬弯刀。栈道狭窄，避无可避。沈归宗连忙贴壁而立。 三骑从他身旁掠过时，最后一名骑士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锐利如鹰，带着一股压迫感。沈归宗心中一凛——此人绝非普通蒙古兵，内力深厚，是个高手。 三骑远去后，沈归宗心跳不止。他想起季醉山的话：蒙古国师赫连霸已派人潜入中原。这三个蒙古人走的是入蜀之路，莫非也是冲着青城派去的？ 他加快了脚步。 出三峡后，道路渐平。又行数日，终于来到青城山下。青城山层峦叠翠，云雾缭绕，林木葱茏，果然是仙家气象。山门处有弟子把守，见沈归宗背着药篓，以为是寻常采药人，便要驱赶。 沈归宗取出林若烟给他的青玉令牌，把守弟子一见令牌，立刻变色，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上山去。 青城派总舵在清虚观，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。观前古松参天，石阶如云梯。沈归宗拾级而上，到得观门前，只见一个道童已在那里等候。 "这位便是沈公子吧？掌门真人已在三清殿等候多时。" 沈归宗整了整衣衫，随道童入观。三清殿中，一个灰发道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髯飘在胸前，一派仙风道骨。他身旁站着林若烟，换了身淡青色道装，清丽中多了一份英气。 "晚辈沈归宗，拜见玄清真人。"沈归宗行礼道。 玄清真人微微睁眼，目光如电，在沈归宗身上扫了一圈，点头道："根骨尚可，内力已初具根基。沈守仁教得不错。" 沈归宗暗惊：玄清真人仅凭目光便看出了他的武功深浅，这份眼力非同寻常。 玄清真人示意他坐下，问道："残卷被盗之事，若烟已告诉我了。你师父怎么说？" 沈归宗将沈守仁的意思转述了一遍，又说了论武大会的安排。玄清真人听罢，沉吟道："你师父的意思我明白了。论武大会可以照常举行，但赫连霸亲自南下，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" "真人可知赫连霸的武功究竟如何？" 玄清真人叹道："此人出身西域密宗，后入蒙古宫中修行。他兼修密宗大手印与中原武学，内力之浑厚，当世罕有其匹。三年前他在漠北一掌击毙孙铁山，那一掌我亲眼所见——掌力隔着三丈远，却将孙铁山的护体内力打得粉碎。此人已臻'隔山打牛'之境。" 沈归宗听得心头沉重。 玄清真人续道："不过，他虽强横，却有一处致命弱点——他的武功全凭一股霸道内力支撑，一旦内力被破，便如折翼之鹰。而破他内力之法，或许便在归宗经中。" "真人的意思是……" "归宗经所载九脉之学，分则各有所长，合则浑然一体。赫连霸的武功再强，也只是'一脉'之学——他的大手印属于掌脉范畴，虽已登峰造极，但若以九脉合力对之，未必不能胜。" 沈归宗若有所悟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九脉合一不是兼修九种武功，而是参透九脉共通之理。一旦参透，便能随机应变，以最恰当的方式应对任何一脉的武功。 "只是，"玄清真人摇头叹道，"百年纷争，各派各怀心思，要他们齐心合力，谈何容易。" 林若烟在旁道："师父，沈归宗虽年轻，但他对归宗之理的领悟，已超过许多前辈。或许……" 玄清真人看了她一眼，微微一笑："你是想让我教他剑脉武学？" 林若烟面色微红，低头不语。 玄清真人对沈归宗道："你想学剑脉之学，我可以教你。但不是招式——青城剑法是本门不传之秘，我不能教你招式。我可以教你剑理。" 沈归宗大喜："多谢真人！" "不必谢我。"玄清真人站起身来，从殿旁取了一柄木剑递给他，"我教你的是剑之'意'，不是剑之'式'。意通则式自通，意不通则式无用。" 此后半月，沈归宗每日在青城山后峰练剑。玄清真人并不教他具体招式，只是让他随意出剑，然后一一指出他的不足。 "你的剑太直。剑走偏锋，贵在曲折。" "你的劲太散。一剑须有一剑的着力点，不可面面俱到。" "你的意太杂。出剑时心中只有这一剑，不可有他念。" 沈归宗逐一揣摩，剑法渐有进境。他将自己对九脉之理的理解融入剑中，渐渐发现，剑脉的"锋"与其他各脉都有相通之处——剑之"锋"如指脉之"准"，都讲究力量集中；剑之"曲"如掌脉之"圆"，都讲究劲力变化。一旦将这些相通之处融会贯通，剑法便不再是死招式，而是活的劲意。 林若烟时常在旁观看，偶尔也与他切磋。她的青城剑法已臻成熟，与沈归宗对剑时，沈归宗虽招式远不如她精妙，但对剑理的理解却常令她耳目一新。二人互相印证，各有进益。 一日切磋后，林若烟收剑道："沈归宗，你的剑法虽粗糙，但每出一剑都有想法。这很难得。许多人练了一辈子剑，只是在重复招式，从未想过每一剑为什么这样出。" 沈归宗笑道："这要归功于我师父。他教我学武之前先学药理，说天下万事万物其理相通。药理通了，武理自然也通。" 林若烟道："沈前辈当真是高人。可惜他隐居多年，江湖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了。" 沈归宗正要答话，忽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。二人对望一眼，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警觉——这是青城派的报警钟声。 他们快步下山，到得清虚观前，只见玄清真人已站在观门前，面色凝重。他身旁站着几个青城弟子，都拔了剑。 "师父，何事？"林若烟问。 玄清真人指了指山下："来了客人。" 沈归宗循他所指望去，只见山道上走来一行人。为首一人身材高大，面容冷峻，穿着一身蒙古官服，头戴貂帽，腰悬一柄弯刀。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，个个目露精光，显然都是高手。 为首之人走到观门前，拱手道："在下乃大蒙古国国师赫连霸麾下副使耶律齐，奉国师之命，前来拜访青城派玄清真人。" 玄清真人淡淡道："贵客远来，恕贫道未曾远迎。不知国师有何吩咐？" 耶律齐微微一笑："国师听闻中原武林要在襄阳举办论武大会，特命在下前来邀请玄清真人前往樊城一会。国师说，武功之道贵在交流，愿与真人切磋武学，共探大道。" 这话说得客气，但意思很明显——赫连霸要玄清真人去樊城，这分明是下战书。 玄清真人冷冷道："贫道乃方外之人，不问俗务。国师盛情，贫道心领了。" 耶律齐笑容不变："真人若不肯去，国师说了——他愿亲自来青城山拜访。" 此言一出，在场青城弟子无不色变。赫连霸若亲来青城山，那便不是"拜访"那么简单了。 玄清真人的目光微微一沉，但面上仍波澜不惊："国师若有兴致，贫道在青城扫榻以待。不过，五月初五论武大会在即，届时各派云集襄阳，国师何不趁此机会与各派同好共聚一堂？" 耶律齐目光一闪，似乎没料到玄清真人会这样回答。他沉吟片刻，点头道："好。真人果然豁达。在下这就回报国师。" 他转身离去时，目光在沈归宗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嘴角微微上翘，似笑非笑。 待蒙古人走远后，林若烟忧道："师父，赫连霸果然来了。" 玄清真人叹道："来便来。他既是冲着归宗经来的，我们避也避不开。只是此人来者不善，善者不来。" 沈归宗问："真人，耶律齐最后看我那一眼……他似乎认出我了？" 玄清真人看了他一眼："你机灵。耶律齐是契丹人，原是辽国宗室后裔，在蒙古做了官。此人武功不高，但心机深沉，是赫连霸的智囊。他看了你一眼，说明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。你要小心。" 沈归宗点头，心中暗暗警惕。 次日，沈归宗向玄清真人辞行。论武大会将近，他须赶回襄阳准备。玄清真人将他送至山门口，忽然说："沈归宗，你可知我为何肯教你剑理？" 沈归宗摇头。 "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难得的品质——你不执着。"玄清真人抚须道，"武林中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执着于自己的一脉一派，认为自己的武功天下第一。你不执着，所以你能容纳不同的道理。这是归宗的关键。" 沈归宗躬身一礼："真人教诲，晚辈铭记于心。" 玄清真人点头，又道："还有一件事。你师父的身体……恐怕不太好。你回去后多留意。" 沈归宗心头一紧。他想起沈守仁近来时常咳嗽，面色也越发苍白，但师父总说是小事，不让他担心。如今连玄真人都看出来了，看来师父的病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。 他告别玄清真人和林若烟，匆匆下山，踏上了回襄阳的路。 归途中，沈归宗走走停停，心中反复琢磨着归宗之理和赫连霸的事。赫连霸的武功以霸道著称，玄清真人说他的弱点在于"一脉之学"，那么若能以九脉合力应对，确实有胜算。但问题是——九派各怀心思，如何能让他们合力？ "归宗非在经卷，而在人心。"沈归宗喃喃自语，忽然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他以前理解的更重了。 要化解百年纷争，靠的不是武功，而是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