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逐鹿 开春之后,蒙古大军果然卷土重来。这次领军的是蒙古宗王忽必烈麾下大将阿术,率兵五万,驻扎在襄阳以北的樊城,与襄阳隔江相望。 城中再度紧张起来。军粮征调、民壮编排、城防加固,忙得人仰马翻。沈归宗每日仍去送药,但路上的行人面孔越来越凝重,笑容越来越少。 二月中旬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回春堂。 那日午后,沈归宗正在前堂称药,门口忽然一暗,一个大身影挡住了光。他抬头一看,来人身高近七尺,虎背熊腰,面如重枣,一部虬髯盘在颌下,威风凛凛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打,腰间系着一条金色丝带,丝带上挂着一只大葫芦,酒香四溢。 "掌柜的在吗?"声如洪钟。 沈守仁从后堂出来,一看此人,面色微变,随即拱手:"原来是丐帮季帮主亲至。有失远迎。" 来人正是丐帮帮主季醉山,江湖人称"九袋酒龙",是当世拳脉第一高手。他虽是乞丐头子,却生得一身好肌肉,内功深厚,一套"醉八仙拳"打遍天下少有敌手。 季醉山大步走进堂中,将葫芦往桌上一放,自斟自饮了一碗,方才说道:"沈老哥,明人不说暗话。我是为归宗经来的。" 沈守仁笑道:"季帮主的消息倒灵通。" "丐帮耳目遍布天下,有什么事瞒得过我?"季醉山抹了抹胡子,"唐铸那老小子早就把消息传出去了。如今武林中谁不知道,归宗经残卷三页在襄阳回春堂?只不过大家都在等,等谁先出头。" "那季帮主为何来当这出头鸟?" 季醉山哈哈一笑:"因为我老季不是来抢的,是来谈的。沈老哥,你那日茶楼之议,法慧和云鹤都传话回来了。少林和昆仑愿意谈。我丐帮也愿意。但你须知,不是所有门派都这么好说话。" 沈守仁点头:"帮主说的可是唐门、衡山、天山?" "不止。"季醉山面色一正,"你们在这里商量归宗大计,可知蒙古人也在打归宗经的主意?蒙古国师赫连霸,此人是西域武学奇才,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。他已秘密派遣手下潜入中原,目标便是归宗经。" 沈归宗在旁听得心头一震。蒙古人也要抢归宗经? 沈守仁沉声道:"赫连霸……此人的武功,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?" 季醉山灌了口酒,叹道:"三年前我在洛阳见过他出手。当时他只用了三招,便击毙了中原武林赫赫有名的铁掌帮帮主孙铁山。孙铁山的铁砂掌已有九成火候,在赫连霸面前却如纸糊一般。此人内力之强、招式之诡,远在中原任何一位掌门之上。" 沈归宗忍不住问:"那他为何要抢归宗经?" "归宗经九脉合一之秘,谁得之谁可称天下第一。"季醉山看着他,"小兄弟,你叫沈归宗是吧?你师父给你取这名字,可是存了大道统的心思。" 沈归宗低头不语。 季醉山又道:"沈老哥,我老季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统。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——飞虹子回去后,在崆峒派大肆宣扬,说回春堂独吞残卷、意图称霸武林。崆峒派已联络了衡山派和天山派,准备联手来襄阳讨要残卷。" "讨要?"林若烟从后堂走出,冷笑道,"只怕是抢夺吧。" 季醉山看了她一眼:"青城派的小丫头?你师父玄清真人可知道你在这儿?" "正是我师父让我来的。" 季醉山点点头,转向沈守仁:"沈老哥,我的意思是,与其等他们联手来抢,不如我们先发制人。丐帮在襄阳有人手,青城派若也支持,加上少林和昆仑,四派联手,足以震慑其余。" 沈守仁摇头:"帮主的好意老朽心领了。但归宗经的本意是化解纷争,不是制造对抗。若我们结成联盟与其余各派对峙,岂不是又回到百年前的老路?" 季醉山皱眉:"那你打算怎么办?把残卷交出去?" "残卷可以公开,但须有条件。"沈守仁缓缓道,"各派须同意将各自手中的经页一并公开,共同参悟。九脉之学本出一源,不应私藏。" 季醉山想了想,一拍大腿:"好主意!但怕就怕没人肯。" "所以需要时间。"沈守仁说,"帮主可否帮忙牵线,约各派在襄阳公开论武?不以武力夺经,而以武理论经。谁有道理,谁便有理。" 季醉山眼珠一转,忽然大笑:"沈老哥,你这计策高明!公开论武,各派都有面子,输了也不丢人。好,这事儿我应了!" 丐帮果然消息灵通。不过半月,季醉山便传回消息:九大门派中,已有六派同意派人来襄阳参加"论武大会"——青城、少林、昆仑、丐帮自然在列,连衡山派和点苍派也答应出席。只有唐门、崆峒派和天山派尚在观望。 但就在此时,一桩意外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。 三月初三夜,回春堂遭贼了。 不是普通的贼。那夜沈归宗练功至子时,隐约听见密室中有极轻微的响动。他蹑足过去推门一看,密室中空无一人,但存放残卷的暗格已被打开,三页绢帛不翼而飞! 沈归宗大惊失色,连忙叫醒沈守仁。沈掌柜查看密室,发现暗格锁扣被一种极细的利器拨开,手法精妙至极,几乎没有留下痕迹。 "唐门暗器手法。"林若烟闻讯赶来,查看后断言,"只有唐门的'鬼指拨'才能如此无声无息地开锁。" 沈守仁面色铁青:"唐铸……好阴毒的算计。他知道明抢不行,便暗中偷盗。" 季醉山也赶来查看,怒道:"这老贼!我这就派人去追!" 但唐铸早已不知去向。丐帮弟子四处打探,得知唐铸盗得残卷后连夜出了襄阳城,往西南方向去了。 "西南方向……是往青城山去的?"林若烟疑道。 "不,"季醉山摇头,"往滇中去的。唐门总舵在四川,但他在滇中有个秘密据点。" 沈归宗站在密室中,看着空空如也的暗格,心如刀绞。那三页残卷是师叔陆天衡用性命换来的,如今竟在他手中丢失。 "师父,是我无能……" 沈守仁摆手:"残卷虽失,但归宗之理已在你心中。经卷不过是纸帛文字,真正的归宗之法,是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。" 这话虽是安慰,却也是实情。沈归宗这数月来苦修心法,虽未练成绝世武功,但已悟得九脉相通之理。这层道理一旦通了,看任何武功都能举一反三——这比纸上的文字重要得多。 但残卷毕竟是归宗经的原件,其中许多精微之处沈归宗尚未参透。失去了残卷,归宗之路便如盲人摸象,难上加难。 沈守仁看出了他的忧虑,说道:"归宗,你可知柳无涯先师为何要将九脉之学分开传给九派?" 沈归宗想了想:"是因为他知道,一派独大不是武林之福?" "不错。但他还有一层用意——他要各派在各自修习的过程中,发展出自己独特的理解。百年下来,各派武学虽同出一源,却已各有千秋。这就像你学药理,同一种药材经过不同炮制,药性便有变化。九派百年的修习,便是九种'炮制'。归宗之意,不是要把九种药性变回原样,而是要取九种药性之长,融为一炉。" 沈归宗豁然开朗:"所以即便没有残卷,只要我能学到各派武学的精要,便能自行推演归宗之法?" "孺子可教!"沈守仁抚掌而笑,"不过,各派武学乃镇派之宝,岂肯轻易传授?你须以德服人、以理服人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武学精要告诉你。这才是归宗最难之处——不是悟性,而是人心。" 沈归宗默默点头,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。 次日,季醉山带领几名丐帮好手出城追查唐铸下落。临行前他对沈守仁说:"沈老哥放心,老季一定把残卷追回来。论武大会的事不能黄了,否则正中了唐门那老贼的下怀。" 林若烟也提出要回去向师父禀报此事。沈守仁同意了,临别时对她说:"若烟,回去告诉你师父:残卷虽失,归宗之议不改。论武大会照常举行,届时各派共商大计。" 林若烟点头,看了沈归宗一眼,低声道:"沈归宗,保重。" 沈归宗目送她离去,心中第一次感到一种异样的牵挂。 此后,沈守仁加紧传授沈归宗武学。不再局限于残卷心法,而是将他所知的各派武学理法倾囊相授。沈守仁年轻时曾游历天下,与各派高手切磋交流,对各派武学都有涉猎,虽不精深,但理法明了。 "剑脉重在'锋',以锐克钝;刀脉重在'势',以猛破巧;掌脉重在'圆',以柔克刚;拳脉重在'力',以拙胜巧;指脉重在'准',以点破面;腿脉重在'远',以长制短;暗器脉重在'变',以奇制胜;身法脉重在'灵',以快打慢;内功脉重在'厚',以深胜浅。"沈守仁一一讲解,"这九种特点看似各自独立,实则相通。比如剑脉的'锋'和指脉的'准',本质上都是将力量集中于一点;掌脉的'圆'和身法脉的'灵',本质上都是力量的圆转变化。" 沈归宗如饥似渴地学习,将这些理法与自己在残卷中悟到的东西互相印证,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武学认知。他的武功虽然尚浅,但见识已远超同龄人。 三月将尽时,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:蒙古国师赫连霸已亲率一队精锐南下,驻扎在樊城蒙古军中。他放言要在论武大会上一举夺取归宗经,征服中原武林。 山雨欲来风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