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卷惊夜 翌日天未亮，沈归宗便将昨夜之事告知沈守仁。沈掌柜听罢，沉默良久，只说了一个字："去。" 沈归宗依约来到城南茶棚，林若烟已在座中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、两只杯子，似料定他会来。她换了身青色布衣，头上插着一支木簪，看似寻常村女，但那双眼睛太亮，举止太沉稳，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。 "你师父怎么说？"林若烟问。 "他让我来听听你说什么。" 林若烟点点头，压低声音："三月前，青城派掌门玄清真人收到一封匿名信，信上说归宗经残卷重现江湖，藏于襄阳城中。我师父半信半疑，但此事关乎武林大局，不敢轻忽，便派我来襄阳探查。我到襄阳已半月，昨夜探得你家中夜有异动，这才找上门来。" 沈归宗心中一动："匿名信？谁寄的？" "不知。信上只说残卷在回春堂。" 沈归宗暗自思忖：陆天衡师叔携残卷来襄阳一事极为隐秘，怎会有人知道？除非……有人在暗中监视陆天衡的行踪。 他将此疑虑说了，林若烟亦觉蹊跷。二人正商议间，茶棚外忽然马蹄声急，一队骑兵飞驰而过，扬起漫天黄尘。为首的军官高声呼喝："全城戒严！蒙古前锋已至新野！" 茶棚中顿时一片混乱，众人纷纷收拾逃散。林若烟拉着沈归宗躲到路旁，待骑兵过后才说："蒙古人来得好快。我须即刻回报师父。但襄阳将成战场，你和你师父若留在城中，恐怕凶多吉少。" "师父不会走的。"沈归宗摇头，"他说过，襄阳城在，回春堂在。" 林若烟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，终于从腰间取下一块青玉令牌递给他："这是青城派的信物。若有急难，持此令到青城山清虚观求助。" 沈归宗接过令牌，尚未来得及道谢，林若烟已转身没入人群之中。 回到药铺，沈归宗将令牌交与沈掌柜过目。沈守仁看罢，叹道："青城派掌门玄清真人，是当今剑脉第一高手。他既已知残卷在此，迟早会派人来。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。" "师父，我们该怎么办？" 沈守仁沉吟道："不急。玄清真人为人正派，不会强取豪夺。但他若知道残卷在此，其余八派也不会毫不知情。我们须早作准备。" 果然不出沈守仁所料。此后旬日之内，襄阳城中暗流涌动，各色江湖人物频繁出入。沈归宗送药时，数次在街上遇见腰悬兵刃的武林中人，他们三三两两，目光游移，显然在搜寻什么。 蒙古大军压城的消息反而压住了这些江湖人物的行动——大战在即，襄阳城门紧闭，闲杂人等不得出入，这些人被困在城中，倒暂时无暇对付回春堂。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更急。 这夜，沈归宗在后院练功，忽然听见前堂有异响。他蹑足过去，只见月光下门帘微动，一个人影正俯身在药柜前翻找什么。 沈归宗运起师父所传的吐纳之法，气沉丹田，低喝一声冲上前去，一掌拍向那人后背。那人反应极快，侧身一闪，沈归宗的掌缘堪堪擦着他衣角而过。 "好小子，倒有几分力气。"那人嘿嘿一笑，转过身来。是个干瘦老头，三角眼，鹰钩鼻，一身黑衣，十指枯瘦如柴，指甲却留得极长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光。 沈归宗一见他双手，便知此人来历——江湖上用毒手暗算的人，指甲上往往淬了毒。他后退两步，摆出防御架势。 "你是谁？要做什么？" 干瘦老头嘻嘻一笑："小娃娃，老子找的东西不在药柜里。你师父呢？让他说出来，免得老子翻箱倒柜。" "什么东西？" "归宗经残卷。"老头三角眼一眯，"你别装不知道。陆天衡那小子从北方带回来的东西，在你师父手里。" 沈归宗心中大骇，面上却强装镇定："什么归宗经，我没听说过。你若要买药，白天再来；若要找麻烦，我师父不在，你等着。" 老头冷笑一声，突然欺身上前，右手如鹰爪般扣向沈归宗咽喉。这一下快如闪电，沈归宗根本来不及反应，只觉喉头一紧，已被五根枯瘦的手指扣住。 "带我去见你师父，否则我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。"老头低声道，口中喷出一股腥臭气息。 沈归宗只觉眼前发黑，呼吸困难，正绝望间，忽然一声清啸从屋顶传来，紧接着一道白光如电般射下，直取老头面门。 老头大惊，松开沈归宗，身形后仰，避过那道白光。白光击在药柜上，"笃"的一声，竟是一枚银针，深深没入硬木之中。 屋檐上飘然落下一人，白衣如雪，正是林若烟。 "唐门的毒爪子，也敢在襄阳撒野？"林若烟冷声道。 干瘦老头面色微变："唐"字一出，他便知对方识破了自己来历。江湖上暗器与毒术并称一绝的，唯有蜀中唐门。这老头正是唐门三老之一的唐铸，外号"毒蛛"，一手毒爪功和暗器淬毒功夫在江湖上赫赫有名。 "青城派的小丫头，多管闲事。"唐铸阴测测道，"归宗经是武林至宝，你青城派想独吞？" "归宗经本就不该属于任何一派。"林若烟拔出短剑，"你唐门当年分夺归宗经暗器脉一页，至今不肯归还，如今又来觊觎残卷，贪得无厌。" 唐铸大怒，十指弹动，三枚毒针从指缝间射出。林若烟短剑一挥，将毒针拨落，剑走偏锋，直刺唐铸手腕。二人一来一往，在后院中斗了十余招。 沈归宗退到墙角，见林若烟剑法精妙，但唐铸暗器阴毒，二人一时难分高下。正焦急间，后堂门"吱呀"一声打开，沈守仁走了出来。 他仍是那副药铺掌柜的打扮，青布长衫，花白头发，看上去毫不起眼。但他一出现，唐铸和林若烟同时停手，因为沈守仁身上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场，压得人呼吸一滞。 "唐兄，二十年末见，你的毒爪功精进了不少。"沈守仁淡淡道。 唐铸面色剧变："你……你不是沈守仁吗？你怎么会武功？" "沈守仁便不能会武功了？"沈守仁微微一笑，"你若想看归宗经残卷，明日本掌柜可以在茶馆里请你喝壶茶，慢慢看。但今夜私闯民宅、伤害我徒儿，这笔账该怎么算？" 唐铸三角眼转了转，忽然干笑两声："既如此，老夫明日再来拜访。"说罢身形一晃，掠上屋檐，消失在夜色中。 林若烟收剑入鞘，看着沈守仁的眼神变了："沈前辈，您……" "进来坐吧。"沈守仁转身回堂，"有些事，该让你们知道了。" 沈归宗揉着脖子，跟众人进入后堂。沈守仁点亮油灯，从柜中取出那卷油布包裹的绢帛，放在桌上。 "这便是归宗经残卷，共三页。"沈守仁说，"九脉归宗经原为一部完整武学典籍，百年前被九大门派分夺，各取一脉之学。我师门……便是当年编纂归宗经之人留下的守护者。" 林若烟惊道："前辈的师门，莫非是……" "不错。"沈守仁点头，"百年前编纂归宗经的，是武林奇人柳无涯先师。他穷毕生之力，将天下武学分为九脉，撰成此经。本意是集天下武学之大成，供后人参悟。不料他仙逝后，九大门派竟为争夺此经大打出手，最终将经卷撕成九份，各执一脉。柳先师临终前留下遗命：我守护一脉，暗中传承，等待有缘人将九脉归宗。" 沈归宗恍然大悟："所以师父给我取名'归宗'……" "正是此意。"沈守仁看向沈归宗，目光中满是期许，"你天资聪颖，学药理时便有融会贯通之能。归宗经的要义不在招式，而在'理'。九脉武学看似各异，其理相通。你能从药理中悟出武学之理，便是归宗的根苗。" 林若烟听罢，沉默片刻，说道："沈前辈，我师父玄清真人虽持剑脉一页，但他常感叹九脉分立是武林大患。若前辈愿意，我可修书一封，请师父来襄阳共商归宗大计。" 沈守仁摇头："玄清真人德高望重，但他一人说了不算。其余八派……有的贪婪，有的固执，有的已被蒙古人收买。归宗之事，急不得。" 他看向窗外，东方已泛起鱼肚白："不过，既然唐铸已经找上门来，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江湖。我们须得抢在各派到来之前做好准备。归宗，从今日起，我传你归宗经残卷上的三脉心法——内功脉、剑脉、掌脉。你有药理根基，学起来应比别人快。" 沈归宗郑重应了。 从此，沈归宗白日帮师父打理药铺，夜间在后院密室中苦修三脉心法。林若烟暂留襄阳，以青城派弟子身份暗中守护回春堂。她与沈归宗日日相处，渐生情谊，但二人都忙于各自之事，未曾表露。 襄阳城外，蒙古铁骑压境；城内，九大门派的暗探蠢蠢欲动。一卷残卷，将这座千年古城推到了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