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战城头 十二月十二，天未亮，襄阳城北门已开。 沈归宗一身青衫，腰系白带——这是孝带。沈守仁昨夜吐血昏迷，被各派掌门合力施救才勉强稳住。沈归宗系着孝带出城，既是表达决死之心，也是因为师父随时可能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 城墙上站满了人。各派掌门、弟子、宋军将士、城中百姓，黑压压一片，全都在等候这场决定襄阳命运的一战。 蒙古大军在城北旷野列阵，铁甲如林，旌旗蔽日。阵列前方，赫连霸单身匹马而立。他今日换了一身纯黑劲装，未穿金甲，手中未持兵器，只有一双肉掌。 沈归宗走出城门，踏雪而行。两人相距五十丈，一步步靠近。 二十丈。 十丈。 五丈。 两人站定。 赫连霸上下打量沈归宗，面色微变："你的气息……变了。" 沈归宗平静道："国师好眼力。" "上次你出那一掌时，九脉之意虽然融合，但仍能分辨出各脉的痕迹。如今……"赫连霸眯起眼，"什么痕迹都没有了。你的内力像是水——无形无相。" "国师也懂归宗之理？" "我不懂，也不需要懂。"赫连霸冷笑，"我的大手印走的是极致之路——将掌脉之力推到顶峰，以绝对力量碾压一切。你的'无形'听起来玄妙，但终究是花架子。水再怎么无形，撞上巨石还是要碎。" "那便试试。" 赫连霸不再废话，双掌一推——"碎岳掌"全力出击！ 这一次的掌力比上次强了数倍。沈归宗上次硬接三掌便受伤，但这一次他没有躲，也没有硬接。他伸出右掌，掌心朝前，轻轻一迎。 "无形"之力涌出。 两掌相交的瞬间，赫连霸的掌力如洪流撞上海绵——力量没有被阻挡，也没有被反弹，而是被"无形"之力层层化解。洪流穿过海绵后已去其大半，余力推得沈归宗后退一步，但未伤分毫。 赫连霸面色骤变。他从未见过这种化解方式——不是以力抗力，不是以巧破力，而是让对方的力"自行消散"。就像一拳打在水里，水不会碎，只是荡开一圈涟漪，然后归于平静。 "有趣！"赫连霸沉喝一声，掌法骤变。他不再单掌直推，而是连环出掌，每一掌的方向、力度、角度都不同，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掌网——"千军裂"的进阶杀招"天罗印"。 沈归宗身陷掌网之中，却丝毫不乱。他的"无形"之力随赫连霸的掌法自动变化——掌力从正面来时化为"厚"以抵御，从侧面来时化为"灵"以闪避，从上方来时化为"圆"以化解。他整个人如同一汪深潭，赫连霸的掌力投入其中，只激起阵阵涟漪，却伤不了潭底。 赫连霸连出三十六掌，竟未能伤沈归宗分毫。他怒喝一声，变换策略——不再追求多变，而是将全部内力凝于一掌，以最纯粹的暴力轰击。 "大漠孤烟掌！" 这一掌是赫连霸的成名绝技，也是他最强大的一击。他将毕生内力凝于右掌，掌力如大漠孤烟般直冲云霄——不分方向、不的变化，只有纯粹的、绝对的、压倒一切的力量。 沈归宗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。这一掌的力量之大，远超他的"无形"之力所能化解的极限。就像一杯水——虽然无形，但如果倾倒一整条江河，杯子终究会溢。 他来不及多想。本能地，他将九脉之意在刹那间全部激发—— 不是依次切换，而是同时绽放。 剑脉之锋、刀脉之势、掌脉之圆、拳脉之力、指脉之准、腿脉之远、暗器脉之变、身法脉之灵、内功脉之厚——九种意念在他体内同时炸开，然后在丹田中汇聚成一个点。 一个"无"的点。 "九脉之力不必同出，但须同归。同归于一，一归于无。" 沈归宗右掌推出。 这一次，他的掌力与上次截然不同。上次是"无形"——化解、引导、消散。这一次是"无中生有"——从"无"中爆发出九脉合一的绝对力量。 两掌相交。 轰——！ 一声巨响，雪浪冲天。方圆十丈内的积雪被掌风震飞，露出底下的青石地面。青石板"咔嚓"裂开数道缝隙，向四面八方蔓延。 沈归宗和赫连霸同时后退。 沈归宗退了五步，双臂发麻，胸口剧痛，一口血涌上来。但他咬紧牙关，将血咽了回去，身形不倒。 赫连霸退了三步。 三步。 比上次少了三步——但这一次，他受了伤。 赫连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，渗出一缕鲜血。他面色铁青——堂堂蒙古国师，横练功夫刀枪不入，竟被一个少年打伤了手背。 虽然只是皮外伤，但这意味着沈归宗的"九脉归一"之力可以穿透他的护体横练。 "好……好……好！"赫连霸连说三个"好"字，声音中有怒意也有赞许，"你果然悟了归宗之法。但你的内力还是太弱——这一掌若再强三分，伤的就不是我的手背，而是我的经脉。可惜，你没有三分了。" 他说得没错。沈归宗那一掌已耗去大半内力，此刻丹田空虚，再来一掌恐怕连平时三成力都不到。 赫连霸也看出了这一点。他缓缓抬起双掌，内力再次凝聚。这一次，他要以绝对优势碾压沈归宗。 "第二掌。"赫连霸低声道，"你接不住。" 沈归宗咬紧牙关。他知道赫连霸说得对——以他目前的内力，接不住第二掌"大漠孤烟"。但他不能退。身后就是襄阳城，身后是师父、是林若烟、是数十万百姓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城墙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—— 是沈守仁的声音。 沈归宗抬头望去，只见沈守仁站在城头上，青衫猎猎，须发飘张。他的面色虽苍白如纸，但双目精光暴射，一股浑厚的内力从他身上爆发出来。 "归宗！接住！" 沈守仁双掌一推，一股精纯至极的内力从他掌中射出，穿过三十丈的距离，直奔沈归宗而来。 这是沈守仁毕生修为的最后一击——他将四十年积累的内力凝于一掌，隔着三十丈传入弟子体内。 沈归宗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丹田，与他的九脉归一之力融为一体。这股力量虽不算庞大，但精纯无比——如同药引一般，引导他体内残存的九脉之力重新凝聚、重新归一。 "师父！"沈归宗红了眼眶。他知道这一掌之后，师父恐怕…… "别回头！"沈守仁的声音从城头传来，"往前看！你的敌人就在面前！" 沈归宗深吸一口气，将眼中泪光逼回去。他转身面对赫连霸，双掌蓄力。 此刻他的内力虽仍不及赫连霸浑厚，但有了沈守仁的精纯内力做"药引"，九脉归一的"无形"之力更加凝练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不再恐惧。 赫连霸看着这一幕，面色微变。他没想到沈守仁一个药铺掌柜，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。更没想到的是，沈归宗接收了这股内力后，气息竟比之前更加沉稳。 "来吧。"沈归宗平静道。 赫连霸双掌齐出——"大漠孤烟掌"第二击！ 这一次的掌力比第一击更强。掌风所过之处，地面积雪尽数化汽，青石地面再添数道裂纹。 沈归宗同样双掌推出——九脉归一，一归于无。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。 这一次，没有巨响。两股力量在接触的瞬间仿佛同归于尽——赫连霸的霸道掌力被"无形"之力化解，沈归宗的归宗之力也被赫连霸的蛮力震散。两人在雪地中僵持，掌力相抵，谁也退不得半步。 但沈归宗的内力终究不及赫连霸浑厚。僵持十息之后，他开始后退——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。 "你输了！"赫连霸暴喝。 沈归宗在退到第三步时，忽然想到了什么。 师父说过——"赫连霸的武功全凭一股霸道内力支撑，一旦内力被破，便如折翼之鹰。" 而"无形"之力的精髓——不是对抗，而是消散。 沈归宗猛然撤掌。 赫连霸正以全力前推，忽然感到对面阻力消失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冲——这是他自己的力量反噬！ 就在赫连霸前冲的瞬间，沈归宗侧身一闪，右手两指点出——穿云指！ 这一指精准地点在赫连霸右臂"曲池穴"上。不是要伤他，而是要在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空隙，封住他一条经脉。 "噗！" 指力穿透赫连霸的护体内力，点中穴位。赫连霸右臂一麻，大手印的掌力瞬间断了三分。 沈归宗趁势欺身而上，左掌拍出——归元掌！圆转如意的掌力贴上赫连霸胸口，不是猛击，而是渗透。掌力透过赫连霸的护体横练，震及内腑。 赫连霸闷哼一声，后退五步。他面色铁青，嘴角渗出一缕鲜血——这一次不是皮外伤，而是真真正正的内伤。 城墙上欢声雷动。 赫连霸捂着胸口，死死盯着沈归宗。他的眼神中有愤怒、有震惊，也有一丝……敬意。 "你赢了这一场。"赫连霸缓缓道，"但我没有输。" "国师——" "我的内力比你深厚十倍。"赫连霸打断他，"你封了我一条经脉，我还有八条。你伤了我内腑，我还能战。但你——"他看着沈归宗微微颤抖的双臂，"你已经力竭了。" 沈归宗没有否认。他确实力竭了。最后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内力，此刻能站着已是不易。 赫连霸缓缓抬起左掌，内力再次凝聚。但就在这时—— "国师！"耶律齐的声音从蒙古阵列中传来，"南边有宋军援军到了！" 赫连霸转头望去，只见蒙古大军后方烟尘滚滚，宋军的旗号隐约可见。援军终于来了——虽然迟了数月，但终究是来了。 赫连霸面色数变。他若继续与沈归宗缠斗，后方便会被宋军掩杀。以他的武功固然可以全身而退，但麾下大军恐怕要溃败。 他沉默良久，终于收回左掌。 "沈归宗，今日之战到此为止。"赫连霸转身，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，"但你要记住——我没有输。下次再见，我不会再留手。" 他翻身上马，扬鞭而去。蒙古大军随之缓缓后撤，如退潮的海水。 沈归宗站在雪地中，看着赫连霸远去的背影，终于撑不住，单膝跪地。 城墙上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。 但沈归宗的耳边，只有城头上沈守仁虚弱却欣慰的声音： "好孩子……你做到了……" 然后是林若烟的惊呼："沈前辈！" 沈归宗猛然抬头，只见城头上沈守仁身形一晃，缓缓向后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