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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襄阳药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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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药童 南宋理宗淳祐十一年,襄阳。 汉水自西北蜿蜒而来,至襄阳城下豁然开朗,江面阔处逾二里,水势平缓,帆樯如织。城南有条老街,名曰杏林巷,巷中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亮,两侧尽是药铺医馆,空气中终年弥漫着当归、白芍、黄芪的混合气息,走入巷中便觉苦香沁脾。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铺,唤作"回春堂",门面不大,只有两间门脸,掌柜姓沈名守仁,年过五旬,膝下无子,只收了个学徒帮衬。这学徒便是沈归宗。 沈归宗今年一十六岁,父母早亡,自幼被沈掌柜收养。他生得清瘦,面容白净,一双眼珠漆黑灵动,看上去倒不像药铺学徒,更像读书人家的公子。事实上沈掌柜也确实教他读书识字,指望他将来考个功名,不再做这等辛苦营生。 但沈归宗对功名兴趣不大,反倒对药理武学甚是着迷。襄阳乃军事重镇,城内外驻军众多,军中武人常来药铺买跌打损伤的膏药,沈归宗耳濡目染,自幼便听惯了江湖上的奇闻异事。他常在送药途中偷看军中武师操练,回家后便自己比划,虽无章法,倒也练出几分筋骨气力。 这日清晨,沈归宗照例天未亮便起身,先到后院打井水熬药。他将黄芪、党参、当归逐一称量,投入陶罐中文火慢煎,药香渐渐弥漫开来。正忙碌间,前堂传来沈掌柜的声音:"归宗,来客了。" 沈归宗擦了擦手,走到前堂。柜台前站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,面色黝黑,颧骨高耸,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,腰间系着条黑色布带,脚蹬一双多耳麻鞋,风尘仆仆的模样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后背斜背着一柄长剑,剑鞘乌沉沉的,不见光泽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 "这位客官要什么药?"沈归宗问。 那男子并不看药,而是盯着沈归宗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"小兄弟,你这药铺可有一位姓沈的老掌柜?" "便是我师父。" 那男子微微点头,似乎松了口气,低声道:"在下姓陆名天衡,从北方来,有一桩要事须与沈掌柜面谈。" 沈归宗见他不似寻常买药之人,便转身去请沈掌柜。沈守仁出来一看,面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,将陆天衡让进后堂。 沈归宗本想偷听,却被沈掌柜赶去晒药。他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翻着药材,隐约听见后堂中传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,提到"九脉"、"归宗经"、"你师兄"等字眼。沈归宗心中好奇,却不敢造次。 约莫一个时辰后,陆天衡告辞离去。沈掌柜送客到门口,面色凝重,回来后对沈归宗说:"归宗,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。" 沈归宗应了,心中却更加疑惑。 此后数日,沈守仁变得心事重重,常独自坐在后堂发呆,手中摩挲着一块旧绢帕出神。沈归宗看在眼里,却问不出什么。 五日后,一个更深露重的夜晚,沈归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他披衣起身,走到前堂,借着月光从门缝望出去,只见陆天衡浑身是血,半跪在门前,怀中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。 沈归宗大惊,连忙开门。陆天衡跌进门来,气若游丝,只说了一句:"交……交给你师父……"便昏死过去。 沈归宗拼命叫醒沈掌柜。沈守仁见状,面色大变,将陆天衡背进后堂,连夜施救。沈归宗在一旁帮忙,看见陆天衡胸口一道掌伤,皮肉翻卷,触目惊心。沈掌柜以金疮药止了血,又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,陆天衡方悠悠转醒。 "沈师兄……"陆天衡声音嘶哑,"他们……都来了。归宗经……残卷……在我这里。" 沈守仁浑身一震:"你说什么?归宗经?" 陆天衡艰难地将怀中油布包裹递出,沈守仁双手颤抖着接过,打开层层油布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,旁边绘着经络图示。 沈守仁只看了几行,便老泪纵横:"四十年了……终于又见到了。" "师兄,"陆天衡勉强撑起身子,"我已不久于人世。此物交给您保管……那孩子……"他的目光移向沈归宗,"就是他吧?" 沈守仁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 陆天衡惨然一笑:"好。归宗经残卷共九页,我只夺回三页。其余六页……散落各派之手。九脉合一之说……非靠残卷,须靠人心。"说到此处,他猛然咳出一口黑血,溘然长逝。 沈归宗怔在原地,不知所以。沈掌柜将绢帛收入怀中,转身对沈归宗说:"跪下。" 沈归宗不明所以,依言跪了。 沈守仁正色道:"归宗,你可知为师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?" 沈归宗摇头。 "'归宗'二字,非我沈家字辈,乃是取自一部武学奇书——《九脉归宗经》。此经分载九脉武学精要,传闻九脉合一,可臻武学化境。四十年前,你师父年轻时也是武林中人,师门与这部经卷大有渊源。后来经卷被九大门派分夺,各持一脉,武林从此纷争不断。你师祖临终前留下遗训:若有朝一日残卷重现,当寻一传人,修习归宗之法,将九脉武学归还各派,化解纷争。" 沈归宗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师父今日所言与平日大不相同。 沈守仁续道:"陆天衡是你师叔,在北方暗中追寻归宗经残卷下落多年。他夺回的三页残卷,本应交给为师保管。只是他伤重不治……归宗,从今日起,为师要教你练武。" 这一夜,是沈归宗命运转折之始。他尚不知,那三页泛黄绢帛上的文字,将把他推入怎样的惊涛骇浪。 翌日,沈掌柜将陆天衡遗体悄悄安葬于城外山中,对外只说来了位远客,因急病暴卒。襄阳城中日日有人死去,谁也不以为意。 此后,沈守仁白日仍开铺行医,夜间却在后院密室中教沈归宗习武。他所传的并非什么高深武功,而是最基础的吐纳之法与一套名为"归元桩"的站桩功夫。 "天下武学千变万化,归根结底不过一口气、一股劲。"沈守仁说,"你根骨尚可,但起步太晚,须从最基本处扎扎实实练起,日后才能融会贯通。" 沈归宗虽心急学绝世武功,却知师父言之有理,便耐下性子,日日站桩吐纳。如此过了月余,他自觉气力增长,站桩时小腹中隐隐有一股热流涌动,沈守仁说这便是内力的初步。 又过半月,沈守仁开始教他读那三页残卷上的文字。残卷所载并非完整武功招式,而是对各脉武学理法的论述,以及一些吐纳运气的心法口诀。沈归宗文化底子不差,读来倒也明白七八成,只是其中有些术语深奥,须沈守仁一一讲解。 "九脉者,剑脉、刀脉、掌脉、拳脉、指脉、腿脉、暗器脉、身法脉、内功脉也。"沈守仁指着绢帛上的文字说,"九大门派各执一脉之长,自成一系。然九脉本出一源,都是上古武学的分支。归宗经的意思,不是要兼修九脉,而是要找到九脉之间的共通之理,以此贯通各脉。" 沈归宗若有所悟:"就像药材,看似千差万别,其实都归经入络,各有各的性味归经。" 沈守仁欣慰地笑了:"正是此理。你学药理多年,这悟性倒是够了。" 师徒二人在后院秘密修习,日子过得飞快。转眼已是深秋,襄阳城中渐渐紧张起来——北方蒙古大军再次南下,前锋已抵邓州,距襄阳不过数日路程。 城中百姓纷纷囤粮备战,军伍调动频繁。沈归宗有一次送药到城中守军营房,远远看见城墙上新增了许多守城器械,滚木礌石堆积如山,一种大战将至的气氛弥漫全城。 这天夜里,沈归宗练完功,正准备歇息,忽然听见屋顶上有极轻的响动。他心中一凛,屏息细听,那响动已到了后院上方。 沈归宗悄悄摸了根木棍,闪到门边。月光下,一个黑影从屋檐飘然落下,动作轻灵如猫,几乎无声。 "来者何人?"沈归宗低声喝道。 那黑影转过身来,月光照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,约莫十五六岁,眉目清丽,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如寒星般明亮。她一身夜行衣靠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。 "你是沈归宗?"女子反问,声音清冷。 沈归宗一怔:"你是谁?" 女子并不答话,目光扫过后院,忽然向密室方向看去:"归宗经在哪里?" 沈归宗心头大震,握紧木棍。女子却微微一笑:"别紧张,我不是来抢的。我姓林,名若烟,青城派弟子。我师父派我来,是想见你们掌柜。" "我师父已睡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。" 林若烟歪头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"你这药童倒挺警觉。好吧,明日辰时我在城南茶棚等你传话。记住了,只告诉你师父,别让旁人知道。" 说罢,她身形一晃,如一片落叶般飘上屋檐,转瞬不见。 沈归宗站在月下,心跳如鼓。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