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十年 青城山位于蜀中灌县西南，三十六峰环列如城，故名青城。山中林木葱茏，云雾缭绕，自古便有"青城天下幽"之美誉。青城派创派祖师乃前朝弃官归隐的赵玄清，传至清虚道长已是第七代。青城武功以剑法见长，轻灵飘逸，讲究以柔克刚、以快打慢，在江湖上虽不及少林武当声势显赫，却也自成一家，颇有声名。 清虚道长膝下弟子不多，共收了七名弟子。大弟子赵剑鸣，年近三旬，为人沉稳，武功已得青城剑法十之八九，日常代师授徒，是青城山的事实管家。二弟子周青松，性情豪爽，好酒好交游，常年在江湖上行走。三弟子到六弟子各有所长，但天资平平。林逸风排行第七，是最小的关门弟子。 初入青城山时，林逸风沉默寡言，不与人交往。他每晚都会做同一个噩梦——火光、杀戮、母亲推他进入密道时的那一掌。他在梦中嘶声呼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醒来时枕席皆湿，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。 师兄们都对他很好，尤其是二师兄周青松。这位粗豪的汉子每次从江湖上回来，都会给林逸风带一些小玩意——一柄木剑、一只风筝、一包蜀中特产的桂花糕。他会拍着林逸风的脑袋说："小师弟，别愁眉苦脸的，师兄带你去山下吃酒！"然后被赵剑鸣瞪一眼，讪讪改口："吃糕，吃糕。" 但林逸风心中始终有一根刺。他忘不了那个雪夜，忘不了父母的血，忘不了萧无涯这个名字。这根刺扎在心底，日夜隐隐作痛，提醒他不能懈怠。 他比任何人都刻苦。每日寅时起身，在后山瀑布下练剑两个时辰。冰水冲刷，寒气入骨，他咬牙硬挺，从不叫苦。辰时随师兄们上早课，午后跟随清虚打坐修习内功，晚间独自在舍中参悟苍龙诀心法。日复一日，风雨无阻。 清虚看在眼里，喜在心头，却也暗暗担忧。这孩子太苦了，苦得不像一个孩子。他的眼中只有仇恨和目标，没有少年人应有的烂漫与欢愉。 "逸风，"有一日清虚在授功后叫住他，"你知道你爹当年是怎样的一个人吗？" 林逸风一愣："爹……行侠仗义，人称'太行铁壁'。" "那是江湖上的名号。"清虚摇头，"我说的是他这个人。你爹年轻时爱笑，爱喝酒，爱下棋。他在太行山下乡亲们的田里帮过忙，在酒馆里跟人拼过酒，在集市上给小孩子变过戏法。他不是一尊供在神龛里的侠义神像，他是个活生生的人。" 林逸风沉默了。 "你恨玄冥教，要报仇，这没错。"清虚缓缓道，"但若你心中只有仇恨，那你练出来的武功也是偏的。仇恨是火，可以烧敌，也可以焚己。你爹临终前心中想的不是报仇，是你的安危。他希望你活下去，好好地活下去，而不是变成一柄只知道杀人的刀。" 林逸风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，轻声道："师父，我明白了。" 清虚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去跟你的师兄们玩一会儿吧。山下有个庙会，去逛逛。" 林逸风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 那天下午，林逸风跟着周青松下了山。庙会上人山人海，杂耍的、卖艺的、卖小吃的，热闹非凡。周青松拉着他穿梭在人群中，一会儿买糖人，一会儿看戏法，嘴里不停地念叨："小师弟你看这个！""哎那个也不错！" 林逸风起初兴致不高，但渐渐地也被感染了。在一个套圈的摊子前，他连套三个空圈，第三个圈不偏不倚套中了一只泥狗。他愣了一瞬，随即笑了出来。那是他上青城山以来，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笑。 周青松看着他笑，也跟着咧开了嘴："成了，小师弟总算笑了。回头跟师父交代，我这差事算办成了。" 林逸风握着那只泥狗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他低头看了看泥狗，又抬头看了看师兄傻笑的脸，忽然觉得——或许师父说得对，仇恨不该是全部。 —— 十年苦修，林逸风的武功已然不凡。 青城剑法共七十二式，他已尽数掌握，其中最难的第十八式"云龙三现"更是使得出神入化。这一式需在瞬息之间变招三次，剑尖在三个不同方位各刺一剑，方位之间的转换全凭内力驱动，对身法和内力的要求极高。清虚曾言，此式青城派百年来只有祖师和清虚本人练至大成，而林逸风以十八岁之龄已能勉强施展，足见天资。 内功方面，清虚所传的青城心法已修至第四层，在同龄人中已是罕见。但林逸风知道，自己还远远不够。 因为萧无涯太强了。 据江湖传闻，萧无涯的武功已臻当世前五之列。玄冥神掌阴寒至极，中者经脉尽断，天下能硬接此掌的人屈指可数。加上十八大冥将个个都是高手，玄冥教教众过千，势力遍布中原。 而自己，不过是青城山一个无名弟子。 这一日，清虚将林逸风唤到后山松林。 "逸风，你来青城山多久了？" "十年。" "你觉得自己的武功如何？" 林逸风想了想："青城剑法略有所成，但内力尚浅。若遇江湖一流高手，恐怕难以取胜。" 清虚点头，颇为欣慰——这孩子有自知之明，不骄不躁。"你的剑法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，但你的内力确实还不够。青城心法中正平和，循序渐进，但进境偏慢。你身上有苍龙诀的根基，这条路不该被青城心法所限。" 林逸风心中一动："师父的意思是……" "苍龙诀以纯阳真气为基，与青城心法路数不同。青城心法如溪水，绵长而缓；苍龙诀如烈阳，刚猛而烈。你若能将二者融合，以青城心法为体，苍龙诀为用，可收相辅相成之效。但这需要你在实战中参悟，闭门造车是不行的。" 清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递给林逸风："半月后，洛阳有一场英雄大会，由少林、武当联合发起，号召天下英雄共商抗御玄冥教之大计。我已替你报了名。你替青城山走一趟。" "我？"林逸风有些意外，"师兄们去更合适吧？" "赵剑鸣要守山，周青松太莽撞。"清虚道，"你是我关门弟子，代表青城山理所当然。况且——"他目光深邃，"你需要见见外面的世界。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，更是人心。你去看看各派中人是什么样子，看看玄冥教的威胁有多迫切。这些是山上学不到的。" 林逸风接过信，沉默片刻，抱拳行礼："弟子领命。" 清虚又道："此去洛阳，路途遥远。你路上小心。记住，不可轻易暴露苍龙诀的功法。遇到玄冥教的人，能避则避。你不是去报仇的，是去见识的。" "是。" "还有一件事。"清虚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，剑鞘朴素，毫不起眼，"此剑名'破壁'，是你爹托我转交的。当年他说，等你十八岁时给你。" 林逸风接过短剑，拔剑出鞘。剑身窄而薄，寒光如水，隐隐有一股锐利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剑柄上刻着一条龙纹，龙首昂扬，似要破壁而飞。 "好剑。"林逸风轻声道。 "破壁剑轻而利，适合你这种以身法见长的路数。你爹当年用此剑闯荡江湖，如今传给你，望你好自为之。" 林逸风将短剑挂于腰间，再次行礼："师父放心，弟子不会丢青城山的脸。" 清虚微微点头，目光中有期许，也有担忧。他知道，这个孩子一旦下了山，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在瀑布下安心练剑的少年了。江湖是一盘大棋，而林逸风，注定是其中一枚重要的棋子。 —— 下山那日，天朗气清。 赵剑鸣送他到山门口，叮嘱道："师弟，江湖不比山上，人心险恶，万事小心。遇事多想少冲动，别丢了青城山的颜面。" 林逸风笑道："大师兄放心。" 周青松则拉着他喝了碗践行酒，拍着胸脯说："师弟，若在江湖上遇到麻烦，报二师兄的名号！虽然……可能没什么用，但气势上不能输！" 林逸风忍俊不禁，与师兄们一一告别。 他沿着青城山的石阶缓缓而下，走了百余步，回头望去。只见清虚道长站在三清殿前的平台上，白须飘飘，远远地向他挥手。 林逸风深深一揖，转身大步而去。 山风吹过，松涛阵阵，仿佛在为他送行。他的衣袍猎猎作响，腰间破壁剑轻轻晃动，发出细微的铮鸣。 十八岁的少年，踏入了江湖。 他还不知道，等待他的将是什么。 从青城山到洛阳，快马也要七八日路程。林逸风并非急赶之人，他一路走走停停，既是在赶路，也是在观察。师父说得对，山上学不到的东西，路上可以学。 头几日走的都是蜀中地界，山路崎岖，人烟稀少。偶尔遇到赶路的行商，便搭伴走一程。行商们见这少年道士打扮，腰悬短剑，举止有度，都当他是哪家道观下山游历的弟子，倒也客气。 过了剑门关，地势渐平，进入汉中平原。这里沃野千里，人烟稠密，集镇上热闹非凡。林逸风在一家茶棚歇脚时，听到邻桌的几个江湖人在闲谈。 "听说了吗？少林武当要搞英雄大会，请帖都发到各派了。" "何止各派，连一些不成门派的高手都收到了。声势不小啊。" "还不是被玄冥教逼的。听说上个月玄冥教在冀中灭了飞虎镖局，满门七十二口，鸡犬不留。飞虎镖局总镖头郭震那是铁掌门出身，一身铁砂掌少有人敌，照样没扛住。" "唉，玄冥教这些年越来越嚣张了。再不联合起来，怕是要被各个击破。" "联合？谈何容易。各派各怀心思，谁也不想当出头鸟。当年林家堡灭门，各派不也喊打喊杀了一阵，最后不了了之？" 林逸风听到"林家堡"三字，手指微微收紧。他面上不动声色，低头喝茶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 "林家堡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吧？听说苍龙诀落到萧无涯手里了。" "谁知道呢。反正确实没听说林家有活口。" "可惜了。林堡主是条好汉。" "好汉有什么用？好汉也得活着才行。" 几人说罢，叹了口气，结账离去。 林逸风坐在茶棚里，心绪翻涌。十年了，江湖中人提起林家堡，不过是一声叹息、一桩旧闻。没有人再追查真相，没有人再为父母报仇。这就是江湖——恩怨如风，来去匆匆，最终都化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 他攥紧了拳头，又缓缓松开。 师父说过，仇恨是火，可以烧敌，也可以焚己。 他放下茶碗，结了账，继续赶路。 出了汉中，沿官道一路东行，经宛城、过汝州，第七日黄昏时分，洛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夕阳将那座古城染成一片金红，城楼巍峨，雉堞如齿，颇有帝都气象。 林逸风在城门口停住脚步，抬头望着"洛阳"二字的匾额，深吸一口气。 英雄大会，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