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论剑 八月十五，中秋。 华山南峰，绝顶。 月亮从东方升起，大如银盘，将整座华山照得如同白昼。南峰绝顶是一片约三丈见方的平坦石台，三面凌空，一壁如削。站在这里，俯瞰群山如聚，波涛如怒，令人心生浩然之气。 林逸风在日落时分便到了。他一身青衣，腰悬破壁剑，独立峰顶，面朝东方，等待月升。 方玄、苏婉清、秦若水三人陪他到了半山腰，然后止步不前。约战是两个人的事，旁人不宜在场。但三人都在半山腰等着——若林逸风败了，他们至少能接应他撤离；若林逸风胜了，他们要第一个知道。 半山腰上不止他们三人。消息传开后，各派纷纷派人前来观战。苦慧大师亲至，带着四名武僧。元虚道长来了，秦若水就在他身边。沈醉自然不会缺席，抱着一坛酒坐在一块巨石上。清虚道长——林逸风的师父——也到了。他站在松林中，白须飘飘，目光一刻不离峰顶的身影。 此外，苏婉清从峨眉赶来，白鹿师太亲自随行。呼延灼带了两名崆峒弟子，陆鸣秋也来了。钱多多从江南日夜兼程赶到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气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，瘫坐在石头上。方玄则在人群中穿梭，收集着各方信息。 数百人齐聚华山半山腰，却没有多少交谈声。所有人都仰望着峰顶，那两个对峙的身影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 清虚道长双手合十，默念道经。苏婉清紧抿嘴唇，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。钱多多抓着衣角，眼眶泛红。沈醉破天荒地放下了酒葫芦。 整个华山，都在等待。 月上中天时分，南峰石台的另一侧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。 黑袍银面，负手而立。萧无涯到了。 他独自一人，没有带冥将，也没有带暗影堂的杀手。仿佛这场约战不是生死相搏，而是赴一场约会。 "你来了。"萧无涯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 "我来了。"林逸风转身面对他。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。月光如水，照在两人身上，一个青衣如松，一个黑袍如墨。 "十年了。"萧无涯忽然叹了口气，"十年前我在林家堡杀你父母时，你还是个孩子。如今你站在我面前，已经是一个能与我约战的年轻人。时间当真过得快。" "十年前你灭我满门，十年后我来讨这笔债。"林逸风淡淡道，"不多不少，正好。" "好。"萧无涯微微颔首，"你跟你父亲一样，有骨气。可惜——"他话锋一转，"骨气救不了你。你修炼苍龙诀不过数月，破壁功法更是刚入门。你以为凭这些就能胜我？" "不试试怎么知道？" 萧无涯沉默一瞬，然后缓缓抬起右手。掌心朝天，五指微张，一股阴寒之气从掌心升起，在月光下凝成一层淡淡的白雾。 "玄冥神掌。" 林逸风拔剑出鞘。破壁剑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，纯阳真力灌注剑身，如一柄金色的火炬。 "苍龙诀。" 两人同时动了。 萧无涯先出手。他一掌拍出，掌风如冰潮涌来，所过之处，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霜，在地面上留下一层白冰。这一掌比在苍龙洞中那一次更加凝实，显然这一个月里萧无涯也没有闲着。 林逸风不退反进。破壁剑法展开，金色的剑光如一道匹练，直劈掌风。两股力量相交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。石台上的石屑飞溅，月光似乎都为之一暗。 "嗯？"萧无涯微微一愣。林逸风的力量比一个月前强了——强了不少。那一剑中蕴含的纯阳之力，竟然硬接了他的玄冥神掌而不落下风。 "有进步。"萧无涯目光微凝，"看来你确实得到了苍龙诀的完整传承。但——还不够。" 他连出三掌。一掌快过一掌，一掌重过一掌。三股掌风叠加，如三道冰潮，铺天盖地地压来。 林逸风施展破壁功法的第一阶段——纯阳化阴。金色光芒笼罩全身，纯阳真气化为护体屏障。三股玄冥掌力撞上屏障，发出三声闷响，被纯阳之力逐层化解。 "化得了？"萧无涯冷笑，"那这个呢？" 他右掌忽变，掌心由白转黑——这是玄冥神掌的终极形态，"冥阴极掌"。黑色的掌风不再冰冷，反而带着一种灼烧感。这是阴寒到了极致反生阳火的表征，威力是普通玄冥神掌的三倍。 林逸风的纯阳护体屏障在这股力量面前出现了裂痕。他闷哼一声，被震退两步。 "破壁功法第二阶段——阴阳相生。"他低声道。 他不再硬抗，而是运转破壁功法的第二阶段心法。纯阳真力在体内急转，寻找冥阴极掌中那一线"阳"的契机。 找到了。 冥阴极掌虽然阴寒至极，但它"阴极生阳"的那一点微弱的阳火，就是林逸风的突破口。他的纯阳真力如一柄细针，顺着那一点阳火刺入掌风的核心—— "破！" 金色光芒暴涨。林逸风一剑刺出，剑尖穿过冥阴极掌的掌风，直指萧无涯的掌心。 萧无涯脸色微变，急收掌后退。但他到底武功通神，在退步之间反手一抓，五指如钩，扣住了剑身。 "好一招破壁。"他低声道，"你竟然能在冥阴极掌中找到破绽。你的悟性……比你父亲还强。" "我爹做不到的，我来做。"林逸风发力抽剑，纯阳真力灌入剑身，灼热的高温逼得萧无涯不得不松手。 两人各退三步，重新对峙。 峰下的观战者们屏住了呼吸。半山腰上，清虚道长的手微微颤抖，白鹿师太双手合十，沈醉放下了酒葫芦，苦慧大师闭目念佛。 "有意思。"萧无涯活动了一下被灼伤的手掌，"看来今日不用全力是不行了。" 他缓缓摘下了银色面具。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，五官轮廓分明，剑眉星目——若非满头白发和眼角的深深皱纹，几乎可以称得上英俊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的一根青筋——那根青筋呈紫黑色，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，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。 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。 "你看到了。"萧无涯自嘲一笑，"这就是强练苍龙诀的代价。经脉损伤，阴寒反噬。我确实需要'药引'来解决这个问题。但即便没有药引——"他双目猛地爆射出精光，"我也不会败！" 他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。 这一掌不是攻向林逸风，而是拍向自己。黑色的掌力灌入自身经脉，强行将体内所有阴寒之气逼至极限。 "你疯了！"林逸风变色。萧无涯这是在以透支生命为代价，强行提升功力。 萧无涯的头发由白转灰，再由灰转黑，面容也变得年轻了几分。他的周身涌起一层黑红色的光芒，阴寒与阳火同时暴涨。 "这就是我的破壁。"萧无涯冷冷道，"阴极生阳，阳极生阴。我虽不能修炼纯阳之功，但我的玄冥阴寒到了极致，同样能生出阳火。阴阳合一——这是苍龙诀教我的。" 他一掌拍出。这一掌兼具阴寒与阳火，黑色与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如一条双色的怒龙。 林逸风的瞳孔猛缩。这一掌的威力远超之前所有的攻击。阴寒与阳火同时作用，他的纯阳护体屏障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。 "第三阶段——破壁！" 他没有退路了。只有以破壁功法的第三阶段——他尚未大成的终极功法——来应对。 林逸风闭上眼睛。 心若明镜，万物可鉴。 心若苍龙，天地可破。 他将所有的纯阳真力汇聚于一点，不再化、不再挡，而是——破。 以己之力，破敌之力。以一点纯阳，贯穿万重阴寒。 他睁开眼，一剑刺出。 这一剑朴素无华，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。但剑尖上凝聚的纯阳之力，却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，金光照亮了整个南峰。 金色与黑红色的光芒在石台中央相撞。 轰—— 一声惊天巨响。南峰石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，碎石飞溅。月光似乎都被这一击震散了，天地间一暗。 两道身影在爆发的光芒中同时后退。 林逸风退了五步，一口鲜血喷出。他的经脉多处受损，破壁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 萧无涯退了三步，同样面色惨白。他额头的紫黑色青筋暴起，口中溢出一丝鲜血——不全是红的，还带着黑色。那是阴寒反噬的征兆。 "好……好……"萧无涯喘着粗气，"你竟然能接住我的阴阳合一……你果然是苍龙诀的传人……" "你也不过如此。"林逸风擦去嘴角的血，提剑再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