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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故人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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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人刀 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出发了。 白凤走前面,沈夜雨牵马走中间,少年走最后。三人的速度不快——沈夜雨的马受了伤,左前腿的蹄叉裂了,走不了远路。白凤说他可以不要马,沈夜雨说他不走。 "我沈夜雨这辈子什么都能不要,就是不能不要马。"沈夜雨拍着马的脖子说。马打了个响鼻,好像在表示同意。 "你的马跛了。" "跛了也是我的马。" 白凤懒得跟他争。十年前就是这样——沈夜雨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他认准了马就不弃马,认准了朋友就不弃朋友,认准了酒就不弃酒。固执得像一块石头。 走了大半天,路过一个村子。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散落在山脚下。房子是土坯房,屋顶盖着茅草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——歪的,跟白凤山上的那棵差不多歪。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。 老人在磨刀。 刀是长刀,刀身窄而薄,刀刃亮得能照见人。老人磨刀的手法很稳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,像是在绣花。磨刀石是一块青石,石面已经被磨出了凹弧——说明这块磨刀石用了很久。刀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跟虫子的叫声混在一起。 白凤走过去的时候,老人抬了一下头。 然后他停住了。 "白凤?" 白凤也停住了。 老人放下刀,站起来。他的身材很高——比白凤高半头——但背微微驼了,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。头发花白,不是全白,是那种灰白相间的颜色,像撒了一层霜。脸上有一道长疤,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疤是旧的,至少十年以上。疤肉的纹理已经平了,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度。 "秦九殇。"白凤说。 沈夜雨的马停了。少年也停了。 秦九殇。白凤十年前的搭档。刀客秦九殇。 "你怎么在这儿?"白凤问。 秦九殇笑了笑。他的笑容跟十年前一样——苦涩,像嚼了黄连。但多了一些东西。十年前的苦涩是年轻的苦涩——觉得天下对不起自己。现在的苦涩是认命的苦涩——觉得天下没错,自己也没错,苦就苦着吧。 "退隐了。"他说,"跟你一样。不过你退在山上,我退在村里。" "你也在退隐?" "退了八年了。"秦九殇拿起刀,把刀收进鞘里。刀鞘是牛皮的,包着黑布,跟沈夜雨的短刀刀鞘差不多。"来,进屋坐。" 他的屋子不大,但很干净。一进门是一张方桌,桌上摆着茶具——不是好茶具,是粗陶的,但洗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三把刀——一把长刀,一把短刀,一把弯刀。三把刀都擦得锃亮。刀柄上的缠绳是新的——秦九殇虽然退隐了,但刀一直在保养。 一个退隐八年的人,刀还保养得这么好。这说明他一直在准备——准备有一天会重新拔刀。 秦九殇倒了酒。酒比白凤山上的好喝——至少是正经酿的,不是瞎兑的。是村里人酿的米酒,清亮微甜,入口柔,后劲大。 "你收到玉令了?"秦九殇问。 白凤的手停在半空。 "你也收到了?" 秦九殇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令。青色,半圆,刻着"天"字。 白凤看了看沈夜雨。沈夜雨也愣了。 "你也有?"沈夜雨问。 "收到三年了。"秦九殇说,"但跟你们不一样——我不是九天令选中的人。我是自己找到的。" "什么意思?" 秦九殇把玉令放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玉令上摩挲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 "三年前,我在山里打猎,挖到一具尸骨。"他说,"尸骨埋在一棵松树下面,埋得不深——半尺的土。尸骨已经白骨化了,至少死了五年以上。尸骨的手里攥着这枚玉令——攥得很紧,指骨都嵌进了玉令里。我把玉令抠出来,费了好大劲。" "尸骨旁边还有一把刀——断刀。"秦九殇的声音低了下去,"两截断刀。我认出那把刀了。" "谁的刀?" "萧无涯的刀。" 屋子里安静了。白凤端着酒碗的手纹丝不动,但他的指节发白了。沈夜雨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 "萧无涯的刀在你的山里?" "对。断成两截。刀身上有七道血槽——每一道血槽里嵌着一根金丝。"秦九殇说,"这把刀我认识。十二年前在洛阳城外,萧无涯用这把刀跟我对练过。他的刀法比我的快——快了不止一倍。但那天他没杀我,他收了刀,说'你的刀法不错,但杀心太重。杀心太重的人活不长。'" 白凤的手指松开了酒碗。 "我把尸骨埋了,把刀和玉令留下了。然后我就开始查。查了三年。" "查到什么了?" 秦九殇看了看白凤,又看了看沈夜雨。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润了润嘴唇。 "查到一个故事。"他说,"二十年前,江湖上有一个赌局。不是普通的赌局——是赌命的。赌局的主人叫'九天先生',没人知道他的真名。他在江湖上选了七个人,给了七枚玉令,开了一个赌局。七个人,七枚玉令,七种武功。赌局的内容是——七个人互相印证,看谁的武功能破九天先生的剑法。" "赌什么?"白凤问。 "赌一个人的命。"秦九殇说,"那个人当时是江湖上最出名的剑客。他自愿入局——因为他想跟九天先生比一次。但九天先生说了,要比可以,先过七关。七关过了,才有资格跟他拔剑。" "那个剑客是萧无涯。"白凤说。 秦九殇点了点头。 "萧无涯过了几关?" "过了六关。"秦九殇说,"第七关他没过。他赌输了。但他没死——他活着消失了。九天先生也消失了。赌局作废。七枚玉令散落在江湖上,再无人问津。" "但现在赌局又开了。"秦九殇说,"九天先生回来了。他重新选了七个人,发了七枚玉令。这次的赌局不是赌萧无涯的命——是赌你的命。" 白凤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不急不慢,但椅子向后挪了半寸——他的腿绷紧了。 "我的命?" "你是灵犀一指的传人。"秦九殇说,"萧无涯是九天先生唯一的对手。萧无涯输了,但九天先生不服。他要在你身上重新赌一次——赌灵犀一指能不能破他的局。" 白凤看着秦九殇。秦九殇的眼神很平静——比白凤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静。但他的手在微微抖。不是害怕。是愤怒。秦九殇生气的时候手会抖——这个习惯十年前就有。 "萧无涯的尸骨——你确定是他的?" "不确定。"秦九殇说,"没有头骨——头骨被砍掉了,只剩身体和四肢。但那把刀我认识。萧无涯的刀是独一无二的——刀身有七道血槽,每一道血槽里嵌着一根金丝。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。天下没有第二把。" 白凤的手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 萧无涯死了。 十年前就死了。 头被砍了。埋在一棵松树下面。手里攥着九天令。 但他一直在赌——赌白凤会下山,赌白凤会入局,赌白凤的灵犀一指能给他报仇。 不——不是萧无涯在赌。是九天先生在赌。九天先生杀了萧无涯,砍了他的头,埋了他的尸骨,然后花了十年时间设了一个新局。这个局不是为了萧无涯——是为了白凤。 少年站在角落里,一直没出声。他在笑。 白凤转头看他。 "小笑。"白凤的声音很轻,"你是萧无涯派来的?" 少年摇了摇头。 "那你是九天先生派来的?" 少年还是摇头。 "那你到底是谁派来的?" 少年笑了。他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然后他指了指白凤的心口。 白凤明白了。少年不是谁派来的。他是自己来的。因为他的心跟白凤的心一样——都有一块缺口。那块缺口叫萧无涯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