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楼问讯 醉仙楼在百里之外的清河镇。三天路程，白凤打算第二天就走。 但第一天晚上，白凤做了一件事。 他去了青楼。 不是一个人去的。他带着少年。 沈夜雨没去。沈夜雨说他去找当地的江湖人打听消息，让白凤别乱跑。白凤答应了，然后转头就去了青楼。沈夜雨要是知道白凤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去青楼，大概会骂娘。但白凤不在乎。他有他的理由。 青楼叫"听雨阁"。名字起得雅，实际上就是个窑子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灯笼上的字是"听雨"二字。字写得不错，楷书，端端正正的。但灯笼的布面已经旧了，红颜色褪成了粉红色，像洗了太多次的肚兜。 屋里飘着脂粉香。不是好香——是那种便宜的、掺了花粉的脂粉味，闻多了头疼。老鸨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，脸上的粉有一寸厚，笑起来粉直掉。掉在衣裳上，白一片红一片的，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。 "哟，客官里边请——"老鸨看见白凤，愣了一下，"这位……带的孩子？" "来打听一件事。"白凤说。 老鸨的笑容僵了一瞬，然后恢复如常："客官说笑了，我们这儿只管——" 白凤掏出一锭银子，放在桌上。银子是沈夜雨的——白凤从他的马鞍袋里摸出来的。十两。够这家青楼做半个月生意。 老鸨的嘴闭上了。她看了看银子，又看了看白凤。她的眼珠转了转——转的速度很快，说明她在算账。 "客官问。" "九天令。听过吗？" 老鸨的脸色变了。不是一点点变，是刷地一下白了。白得跟她脸上的粉一样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角，指甲嵌进木头里。 "客官……客官从哪里听来的？" "你管我从哪里听来的。"白凤说，"你知道多少，说多少。" 老鸨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了看门口，又看了看少年。少年朝她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容让老鸨的肩膀松了——少年的笑有这种效果。让人放松。 老鸨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，然后把门关上。她回来坐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低到白凤需要稍微侧耳才能听清。 "九天令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"她说，"那时候我们这儿有个姑娘，叫翠翘。翠翘长得好，琴弹得好，好多江湖人来找她。不是那种找——是来听琴的。翠翘的琴能让铁汉流泪，让赌徒收手，让杀手放下刀。她的琴声有一种东西——我说不上来是什么——但能让人安静下来。" "后来呢？" "后来有一天，来了一个瞎子——" "瞎子？"白凤追问。 "对，全瞎。两个眼珠都是白的。但走起路来不像瞎子——他不需要人扶，自己走的，比明眼人还稳。他不是来听琴的，是来找人的。他找一个人，找了很久。翠翘问他找谁，他说了一个名字。" "什么名字？" "萧无涯。" 白凤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放在桌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了一瞬，然后松开。 萧无涯。 这个名字他知道。十年前，萧无涯是江湖上最出名的剑客之一。剑法极快，快到没人看清过他的剑。有人说他的剑比白凤的灵犀一指还快——白凤不信，但也没比过。三年后萧无涯突然消失了，有人说他死了，有人说他退隐了，众说纷纭。 但白凤知道一件事——萧无涯跟他是结义兄弟。 不是一般的结义。是歃血为盟的那种。八拜之交，割腕滴血，血融在一起，倒在酒碗里，两个人一口喝干。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。在洛阳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。白凤、萧无涯、秦九殇——三个人结义。 后来萧无涯消失了。白凤退了。秦九殇也退了。三个人散了。 "翠翘认识萧无涯？"白凤问。 "不认识。"老鸨说，"但翠翘知道他的事。萧无涯以前来过我们这儿，跟翠翘喝过一次酒。只喝过一次。那天晚上萧无涯喝醉了——他酒量不太好——说了一句话。" "什么话？" 老鸨压低了声音，几乎是在耳语："他说——'我赌输了，但棋还没下完。'" 白凤的瞳孔微微收缩。 赌输了。棋还没下完。 跟赌神台一样。 "后来呢？" "后来瞎子走了。翠翘也走了——不是被赶走的，是自己走的。跟瞎子一起走的。翠翘走了之后没多久，我们这儿就来了第一批客人——拿着九天令的客人。"老鸨叹了口气，"来一个死一个。我们这儿的生意都差了。谁愿意来一个死过人的窑子？" 白凤把银子推给老鸨。 "谢了。" 他站起来，带着少年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老鸨在身后说了一句话： "客官，我劝你别管九天令的事。管这事的，没有活着的。" 白凤没回头。 出了听雨阁，街上已经全黑了。灯笼灭了，月亮也躲进了云里。白凤站在路边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夜露的味道——凉的，湿的，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。 萧无涯。 十年了。 你到底是死是活？ 少年站在他旁边，安静地笑着。他好像从来不着急，从来不害怕。白凤有时候觉得少年不像个活人——活人不会一直笑。但他确实是个活人。他的手是暖的，呼吸是热的，他会饿，会困，会打瞌睡。他是活人。只是这个活人太安静了。 "小笑。"白凤叫了一声。 少年看着他。 "你知道萧无涯吗？" 少年摇了摇头。然后他想了想，又点了点头。他先摇头再点头的动作说明他不确定——他知道一些，但不确定。 "到底知不知道？" 少年伸出手，在空中写了三个字。一笔一画写得很慢，像是在描摹什么。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画出的字是看不见的，但白凤看懂了他手指的轨迹。 白凤看出来了。 少年写的是："他活着。"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