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友来访 白凤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听见了马蹄声。 不是一匹马。是一匹。但那匹马跑得很急,蹄声密集而沉重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。白凤停下来,把手放在刀柄上。少年也停了,他侧着头听——他听声音的样子像一只兔子,耳朵微微转动。 马蹄声越来越近。白凤的身体微微下沉——这是他的本能,十年没用过的本能。重心降低,膝盖微曲,右手自然下垂,左手护住腰间。这是灵犀一指的预备姿势——不是起手式,比起手式更早。是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的反应。 马蹄声到了近前,停了。 马上坐着一个人。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,戴着一顶斗笠,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的手里没有缰绳——缰绳系在马鞍上,他双手抱胸,靠在马背上,像是在睡觉。马自己走过来的。 一匹不需要缰绳就能控制方向的马,说明骑马的人跟马之间有一种默契。这种默契需要至少五年的骑乘才能培养出来。白凤看了看马——枣红色的马,四蹄雪白,额头有一块白斑。这不是普通的马。是西域来的汗血马,脚力极快,但性子烈,不容易驯服。 能让汗血马不用缰绳就乖乖走路的人,不简单。 马上的人开口了。声音很懒,像是刚睡醒:"白凤?" 白凤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个人。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。下巴上有一圈胡茬,青黑色的,像铁锈。嘴唇很干,裂了几道口子——这是长期喝酒不喝水的结果。 那个人掀开斗笠。 是一张很疲倦的脸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胡茬青黑,嘴唇干裂。但眼睛很亮——亮得不正常。亮得像两盏灯,在白天都能看见光芒。 白凤认出了那双眼睛。 十年前的眼睛。比现在年轻十岁,但一样亮。 "你不认识我了?"那人笑了笑,"也对,十年了。" 白凤盯着他看了三息。三息里白凤注意到几个细节——他的左手食指缺了半截(新的伤,不超过一年),他的腰带松了一扣(瘦了),他的靴子上沾着三种不同颜色的泥(红泥、黄泥、黑泥——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,说明他走了很远的路来找白凤)。 然后他松开了刀柄。 "沈夜雨。" "你倒还记得我的名字。"沈夜雨从马上翻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——他的左腿有点跛。他站定,拍了拍身上的灰,"我找了你好几天。这山里的路真不是人走的。要不是你的雾——" "我的雾?" "山顶上的雾。方圆十里都能看见。我看着雾找到的。你是故意的不?" 白凤没回答。他不是故意的。雾是山自己生的,跟他没关系。但沈夜雨这么说也不算错——山上的雾确实像个路标,方圆十里都能看见。白凤在这里住了十年,从来没想过这雾会出卖他。 白凤看了看沈夜雨身后的路,又看了看少年。 少年在笑。他看着沈夜雨,笑得很开心。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比看白凤的时候弯得更厉害——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。 白凤皱了皱眉。 "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" 沈夜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半圆形的玉令。青色,刻着一个"天"字。 跟少年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。 白凤看着沈夜雨手里的玉令,又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枚。两枚玉令。一样的材质,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"天"字。唯一不同的是——沈夜雨那枚的断口已经磨光滑了,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。十年。摩挲了十年。 "你也有一个。"白凤说。 "我有十年了。"沈夜雨把玉令收起来,"准确地说,是十年零三个月。" "谁给你的?" "一个瞎子。" 白凤的眉头跳了一下。 "瞎了一只眼,还是全瞎?" "全瞎。"沈夜雨说,"两个眼珠都是白的,像珍珠一样。不过——"他顿了顿,"不是天生的。是被人刺瞎的。眼眶里还有疤。刀疤。" 白凤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刀疤。被人用刀刺瞎了双眼。这种残忍的手法白凤见过——十年前的江湖上,有人专门用这种方式报复仇人。不是杀了你,是瞎了你。让你活着,但看不见。对一个剑客来说,瞎了眼比死了更惨。 "他找到你的时候,说了什么?" "他说了四个字。"沈夜雨道,"'九天令出'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他死了。" 白凤看着沈夜雨。沈夜雨的表情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——比如今天吃了什么,比如天气怎么样。但白凤认识他。沈夜雨是个把所有东西都藏在眼睛后面的人,脸上越平淡,心里越翻涌。十年前就是这样。沈夜雨笑的时候不一定高兴,不笑的时候不一定难过。他的脸是面具。 "怎么死的?" "自己死的。"沈夜雨说,"他把玉令给我,说了那四个字,然后一头撞在墙上。" "为什么?" "我不知道。"沈夜雨说,"当时我以为他是个疯子。一个瞎了眼的疯子,给我一块破玉,然后撞墙死了。我把玉令收起来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" "那你怎么找到我的?" 沈夜雨笑了。他的笑容很苦。 "因为有人开始死了。" 白凤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这次不是灵犀一指的起手式——是攥拳。指关节咯咯响。 "谁?" "你知道赵铁手吗?" "知道。十年前的老对手。铁砂掌,能碎碑。手大,拳头硬,脑子不太灵光。" "死了。三个月前。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玉令——跟我的一模一样。" 白凤的呼吸停了一瞬。 "还有呢?" "韩三针。你知道的,金针判官韩三针。" "也死了?" "死了。两个月前。死法跟赵铁手一样——先发疯,再自尽。死的时候手里也有玉令。验尸的人说他的金针全部插在自己身上。三十六根金针,一根不少,全插在死穴上。" 白凤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 "还有呢?" "还有四个。"沈夜雨伸出四根手指,"罗刹刀柳寒、判官笔谢无尘、铁背金刚孙豹、千手观音苏婉。四个人,四枚玉令,四种死法。柳寒是刀抹脖子,谢无尘是吞笔自杀,孙豹是一掌拍碎自己天灵盖,苏婉——" 沈夜雨停了一下。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但酒碗是空的。他把空碗放下,舔了舔嘴唇。 "苏婉怎么了?" "苏婉是笑死的。" 白凤愣了。 "笑死的?" "对。笑死的。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。旁边的人说她笑了三天三夜,最后力竭而亡。验尸的人说她的经脉全断了,是自己内力反噬。" 白凤看了看身后的少年。 少年还在笑。 "六个人。"白凤说,"六位高手,六枚玉令,六种死法。" "是。"沈夜雨点头,"而且每个人都死在收到玉令之后的三个月内。赵铁手是三个月,韩三针也是三个月。柳寒两个月。谢无尘一个半月。孙豹一个月。苏婉——半个月。" "时间越来越短。" "是。"沈夜雨的声音低了下去,"像有人在加速。" 白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收到玉令才一天。 "你是第七个?"沈夜雨问。 "我不知道。"白凤说,"但我收到了。" 沈夜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他的眼睛还是很亮——亮得不正常。白凤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苏婉笑死之前,眼睛大概也是这么亮的。赵铁手发疯之前,大概也是。 "你已经——"白凤看着沈夜雨的眼睛。 "嗯。"沈夜雨点头。他没躲避白凤的目光。"十年前那个人给我玉令的时候,也给我喝了一杯酒。我以为那是送行酒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那杯酒里有东西。" "九转散。" "九转散的变种。慢性的。叫'九转回肠'。" 白凤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 "你还有多少时间?" 沈夜雨笑了笑。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。 "一个月。也许更短。"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把路边的草吹得弯了腰。少年站在白凤身后,一直在笑,笑得无邪,笑得天真。但在白凤和沈夜雨沉默的那几息里,少年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东西——是歉疚。很快消失,但白凤看见了。 "你来找我,"白凤缓缓说,"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。" "不只是。"沈夜雨说,"我来找你,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破这个局的人。灵犀一指——九天令——赌神台。这些事串在一起,都指向一个东西。" "什么东西?" "一个赌局。一个二十年前的赌局。"沈夜雨说,"六个人死了。我快死了。你是第七个收到玉令的人——但你不一样。" "哪里不一样?" "你没有打开玉令。他们六个都打开了。你没打开——因为你的玉令不是九天令。少年给你的那枚是棋子,不是玉令。真正的第七枚玉令在我身上。" 白凤听明白了。 六个人死了。沈夜雨是第七个。而他——白凤——是被请来的赌客。 不是赌他自己的命。是赌沈夜雨的命。 "你找我来,是想让我帮你?" "不。"沈夜雨摇头,"我找你来,是想让你跟我赌。" "赌什么?" "赌我能不能活过这个月。" 白凤看着沈夜雨。沈夜雨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不正常。白凤现在知道为什么了——那是内力反噬的征兆。苏婉笑死之前,眼睛大概也是这么亮的。赵铁手发疯之前,大概也是。 "你快死了。"白凤说。 "是。"沈夜雨说,"所以你来得正好。" 少年在旁边笑了一声。白凤回头看他。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叠的纸。他把纸递给白凤。 白凤打开纸。 纸上画了一个圆。圆里写了一个字——"赌"。 圆的边缘写着八个小字:"九天之外,凤舞来时。" 跟棋盘下面刻的一模一样。 白凤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看了看沈夜雨,又看了看少年。 "好。"他说,"我赌。"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个"好"字。 第一个"好"字让他下了山。第二个"好"字让他入了局。 白凤有种感觉——他还会说第三个"好"字。到那时候,就真的回不了头了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