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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落子无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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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子无悔 白凤在赌神台坐了一夜。 不是睡不着。是不想走。他觉得这盘棋里藏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棋局本身,是棋局之外的东西。就像一把刀,刀身是明面上的,刀鞘里可能还藏着暗器。 他盯着棋盘。月光照在棋子上,白子发亮,黑子吸光。两种颜色,同一块玉。老人说的话在白凤脑子里转——"同一块石头,两种颜色。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" 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 这句话不只是说棋子。是说人。说两个人——两个看似对立、实则同源的人。 白凤想了很久,没想出来。他不擅长想这些。他擅长的是出指——快、准、狠。想东西太慢了,不如不想。 但有些事不想不行。 少年没走。他在旁边的条凳上蜷着身子睡着了,睡姿很安静,像一只猫。白凤看着他,觉得这个少年大概从来不需要枕头——不管在哪里都能睡着。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睡着的人,说明他在什么环境下都睡过。在什么环境下都睡过的人,说明他的日子不好过。 这很好。能随时随地睡着的人,通常活得久。活得不舒服,但活得久。 白凤睡不着。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石椅硬。是因为他的脑子停不下来。 老人说他叫"九天"。但白凤知道那不是名字,是称号。江湖上有称号的人很多,但叫"九天"的,他没听说过。十年不涉江湖,江湖上多出来的东西太多了。多出来的门派、多出来的高手、多出来的规矩、多出来的恩怨。十年够江湖换一代人了。 天亮的时候,少年醒了。他睁开眼就笑,好像笑是睁眼的第一反应。白凤有时候觉得这个少年的脑子跟常人不一样——常人醒来第一件事是发呆,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笑。笑比发呆好。至少说明他醒来之后觉得活着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 白凤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他的腰有点酸——三十二岁的腰,坐一夜就酸。十年前他坐三天三夜都不酸。十年。人输给时间不需要十年,一天就够了。 "走吧。"他对少年说。 少年摇了摇头。 "不走?" 少年指了指棋盘。 白凤看了看棋盘。棋盘上什么都没变,黑白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。但白凤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昨晚他拿起的那枚黑子,不在棋盘上了。 在他怀里。 他不记得自己把棋子收起来了。但他确实收了。是无意识的动作——就像当年他跟秦九殇在一起的时候,每次喝酒喝到最后一杯,他会无意识地把酒碗翻过来扣在桌上。秦九殇问他为什么,他说不知道。秦九殇说这是习惯。习惯是不需要记忆的。 "棋子怎么了?" 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另一枚棋子。白子。 少年把白子放在棋盘上,放在老人最后落子的位置。然后他看着白凤,笑了。笑容里有一种期待——像是在等白凤发现什么。 白凤明白了。 "他留了一枚棋子给你?" 少年点头。 "那枚棋子有什么用?" 少年想了想,然后用手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他把两枚棋子合在一起,然后掰开。 一半黑,一半白。 合起来是一整块玉。 白凤从怀里掏出那枚黑子,放在棋盘上。黑子和白子靠在一起,在晨光下看起来果然像一块玉的两半。断口完美契合——没有一丝缝隙。 "他想要我做什么?" 少年摇头。他指了指棋盘下面。 白凤低头看。棋盘下面刻着一行字。字很小,是用刀刻的,笔画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刻在棋盘底面的正中央,被桌子的阴影挡住了。 白凤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 刻的是:"九天之外,凤舞来时。" 白凤。 凤舞。 这是他名字里的两个字。 白凤的手指摸过那行字,感觉到了刀痕的深浅。刻字的人用的力不大,但每一笔都很稳。不像是匆忙刻上去的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——像是做棋盘的时候就刻上去了。 "这棋盘是他做的?"白凤问。 少年点头。 "他什么时候做的?" 少年伸出两只手,张开十指,然后翻了一次。 十年。 白凤沉默了。 十年前他退隐。十年前这个人开始做棋盘。十年。 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处心积虑。是蓄谋已久。是一个人花了十年时间,为另一个人准备了一张棋盘。 为什么? 白凤想不出理由。他不认识这个老人。至少他以为自己不认识。但老人的手——那双不像老人的手——白凤觉得似曾相识。在哪里见过?想不起来了。 也许是在十年前。也许是在更久以前。也许是在一个他不愿意想起的夜晚。 白凤把两枚棋子都收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空地上除了棋盘和椅子,什么都没有了。老人留下的脚印也被露水冲掉了——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。 但棋盘在。棋子在。字在。 人不在了。 "九天。"白凤又念了一遍。 他想起十年前。十年前他退隐的时候,有一个人来找过他。不是秦九殇,不是沈夜雨——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也是瞎了一只眼——不,不是瞎了,是蒙着一只眼。用一条黑布蒙着左眼。那个人跟他说了一句话:"你退了,局还在。" 白凤当时没在意。他觉得局跟他没关系了。他退了就是退了,江湖上的事,他不管了。他只想喝酒、睡觉、等死。 现在他知道了。 局还在。而且这个局,是冲着他来的。 少年在旁边看着他,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同情,不是催促,是——期待。他期待白凤做出某个决定。他期待白凤说那个字。 白凤摸了摸腰间的刀。刀很钝,但他不想磨。钝刀杀人更疼。疼了才会记住。白凤不想忘——他要把疼记住。记住疼的人才能活得更久。 "走。"白凤说。 这次他走在前面。他知道少年会跟上来。少年一直在跟着他——从他下山的那一刻起,少年就一直在跟着他。不是他带着少年走,是少年在引着他走。 引他去哪里? 引他去赌局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