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神台 白凤落下那一子之后,棋盘上的局势变了。 变化不大,但足够致命。白凤把一枚黑子点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——那个位置在残局里是一步死棋。所有人都知道天元位是死棋,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火里不能伸手。但白凤伸了。 走死棋,才能活。 这是白凤十年前学到的道理。那时候他跟秦九殇在赌坊里赌骰子,秦九殇每次都押大,输得裤子都快当了。白凤问他为什么不押小,秦九殇说:"大输多了,总会大赢一次。" 白凤觉得他是在放屁。但后来他发现,秦九殇说的不只是骰子。秦九殇说的是一种活法——赌徒的活法。赌徒不按常理出牌。赌徒在最该退的时候进,最该守的时候攻。赌徒把死棋当活棋下,把绝路当出路走。 有时候赌徒会赢。赢得匪夷所思。 但更多时候赌徒会输。输得一干二净。 白凤看着棋盘。天元位的黑子像一颗钉子,钉在了黑白绞杀的漩涡中心。这一子不攻不守,不通不连,孤零零地杵在那里,看起来毫无用处。 但它的用处恰恰在于——它毫无用处。 因为对手不知道你想干什么。 不知道想干什么的人最可怕。因为你没法防他。你不知道他会往东还是往西,会攻还是守,会活还是会死。 老人的手指在棋盘上摸索着。他看不见,但他的手指知道每一颗棋子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像盲蛇一样在棋盘上游走,碰到棋子时轻轻一点,然后继续走。一息之内,他摸完了棋盘上所有的棋子——三十七颗。 他摸到了白凤落下的那枚黑子,停了一息。 然后他笑了。 "好棋。"他说。 "不是好棋。"白凤说,"是死棋。" "死棋就是好棋。"老人说,"在这里,死棋才能活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活棋有迹可循。有迹可循就能被破。死棋没有路——没有路就哪条路都能走。" 白凤想了想。这话有点道理。不是很有道理,但有点。 他想起十年前秦九殇说过类似的话。秦九殇说:"白凤,你灵犀一指最强的地方不是快,是 unpredictability。对手不知道你会用几根指头,不知道你会从哪个角度出指。这就是你的优势。" 秦九殇说这话的时候喝醉了。但醉话往往是最清醒的话。 老人伸手,落了一子。白子。 白子落在黑子的旁边,像是两只手握在了一起。不是攻击,是呼应。是回应。在说"我接受你的赌注"。 "这是什么地方?"白凤问。 "赌神台。" "赌神台。"白凤重复了一遍,"没听说过。" "十年前才有的。"老人说,"你退隐之后才有的。" "谁建的?" 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又敲了三下棋盘。 白凤身后,少年笑了一声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声音。不是说话,是笑。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铜铃。铜铃的声音清脆,少年的笑声比铜铃还脆。 白凤回头看了一眼少年。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棋盘,好像在等待什么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——不是紧张的拳头,是兴奋的拳头。 "赌什么?"白凤问。 "赌命。"老人说。 "谁的命?" "你的。" "你的呢?" 老人笑了:"我的命不值钱。但台上还有别人的命。" 白凤皱眉。他看了看四周——空地上只有他和老人、少年三个人。树林里有没有其他人?白凤侧耳听了一下——没有。方圆百丈之内,只有三个人。 "还有谁?" "你以后会知道。"老人说,"先把这盘棋下完。" 白凤低头看棋盘。残局在他落子之后又变了——原来绞杀在一起的局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黑白双方的棋子都暴露在外面,谁都能吃谁。这盘棋已经不是棋了。是刀。是两个人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,看谁先眨眼。 白凤落子。黑子。直插白棋腹地。 老人落子。白子。横挡黑棋去路。 白凤再落。黑子。迂回包抄。 老人落子。白子。以退为进。 四手棋过后,棋盘上多了四颗棋子,局面完全变了。白凤的黑子被分割成两块,看似要死。老人的白子也露出一个破绽,看似要输。 但白凤知道,看起来要死的不一定会死,看起来要输的不一定会输。 在赌神台上,没有"看起来"。 老人抬起头。他的盲眼对着白凤的方向,好像在看他。瞎了眼的人怎么看?白凤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老人的"目光"——那不是目光,是感知。是比目光更敏锐的感知。 "你很沉着。"老人说。 "我以前更沉着。"白凤说,"十年前。" "十年能改变很多。" "也能什么都不改变。"白凤说,"山上的树十年前是绿的,十年后还是绿的。变的是树叶,不变的是根。" 老人点了点头。他的手伸向棋盒,摸出一枚白子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棋子在他指尖旋转,像一枚微型的陀螺。 "你知道这枚棋子是什么做的吗?"老人问。 白凤看了看棋子。棋子是玉的,白玉,温润如脂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 "玉。" "不是普通的玉。"老人说,"是和田玉。每一枚棋子都是从同一块玉上切下来的。同一块玉,分成黑白两面——黑色的用墨玉,白色的用羊脂玉。同一块石头,两种颜色。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" "像人。"白凤说。 "像人。"老人说,"同一块骨头,善恶两面。同一条命,生死两端。" 老人落子。 这一子落下,白凤的半盘棋都活了。 不对——不是活了,是老人的白子主动退了。他让了白凤一步。在赌神台上让一步,等于把刀从对方脖子上拿开一寸。 让一步。 在赌神台上,让一步意味着什么? 白凤看着老人。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在发抖。 不是害怕。是兴奋。 白凤见过这种抖法。赌徒在下注之前手会抖——不是因为怕输,是因为兴奋。赌徒享受的不是赢钱,是下注那一刻的感觉。那一刻天地变色,日月无光,整个世界只剩下赌桌上的骰子。 白凤落子。黑子。他没有客气,直接吃了老人三颗白子。吃子的声音很脆——"啪"的一声,像折断了一根竹筷。 老人笑了。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,低沉而短促,像风穿过竹管。 "好。"老人说,"好。好。" 他连说了三个"好"字。每个"好"字的语调都不一样——第一个平,第二个升,第三个降。像一首三字短歌。 然后他站起来。 白凤这才注意到——老人的身体很瘦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倒了,他没去扶。他的手按在棋盘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 "第一局,你赢了。"老人说。 白凤看着棋盘。确实,他赢了。他的黑子比白子多围了七目。七目不多,但够了。在赌命的地方,赢一目就是赢一条命。七目——赢七条命的余量。 "赢了怎么样?"白凤问。 "你活着。"老人说。 "输了呢?" "你不会输。"老人说,"至少第一局不会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第一局只是请帖。"老人说,"真正的赌局还没开始。请帖不用命来赌。用棋。" 少年在白凤身后又笑了一声。这次笑声比刚才大了一点,也更清脆了一点。白凤回头看他,发现少年的眼睛不是看着棋盘——是看着老人。他看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光,不是笑意,是别的什么。白凤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像是崇敬,又像是心疼。 老人转身,朝空地后面的树林走去。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——不看路,不探路,径直往前走,好像他知道每一棵树在哪里。他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同——精确到毫厘。这不是瞎子的走法,这是——机器的走法。 "等等。"白凤说。 老人停了。 "你叫什么名字?" 老人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白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雾又从树林里渗出来了,像无数条灰白色的蛇在树根之间游动。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。 "九天。" 他说完就走了。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,像一缕烟被风吹散。雾合拢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 白凤站在棋盘前,看着那盘残局。黑白棋子还在原位,没有人动。他伸手,拿起一枚黑子。棋子冰凉,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,再传到心里。 少年走过来,站在白凤身边。他没笑。 这是白凤第一次看见他不笑。少年的脸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陌生——嘴角微微下垂,眉头微蹙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。不是悲伤,是——等待。 他在等什么? 白凤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少年不简单。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有胎息底子,出现在一个退隐高手面前,带着一封无字信,把他引到一个叫"赌神台"的地方,跟一个自称"九天"的盲眼老人赌了一局棋。 这不简单。 非常不简单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