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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笑面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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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面人 从山上下来,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雾才散。 雾散了以后,白凤看见了路。路是土路,窄且弯,两边长满了荒草。草丛里有虫子叫,叫得很响,像在吵架。吵架的虫子至少有两种——一种声音尖而急,像在骂人;一种声音低而缓,像在劝架。白凤听了半天,觉得劝架的那只虫子一定劝不住。 少年走在白凤前面,步伐很轻,轻到几乎不发出声音。白凤注意到他的步法——不是江湖上常见的那种轻功步法,但也不是普通人走路。他的脚跟不着地,脚尖先落,落地时膝盖微屈,整个人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漂。 这种步法白凤见过。十年前他见过一个人用类似的步法走路——那个人是萧无涯。但萧无涯的步法比少年更沉稳,更内敛。少年的步法带着一种飘逸的感觉,像风里的纸鸢。 "你练过武功。"白凤说。 少年回头,笑。 "谁教你的?" 少年不答。 白凤不再问了。他已经习惯了。跟一个只会笑的人说话,就像对着一面镜子说话。镜子不会回答你,但镜子会让你看清自己。白凤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自己——胡子拉碴,衣裳破旧,腰间挂着一把钝刀,走路时左肩微沉(旧伤,十年前的伤,阴天会疼)。 他不想看自己。但不看也得走。路只有一条,走下去就是了。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路边出现了一间客栈。 说是客栈,其实只是一间大草棚。棚下摆了三张桌子,几张条凳。一个老汉在棚后生火,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,味道很香。香得不正常——白凤的鼻子闻出了骨头汤的味道,还带着一丝药材的甘苦。不是普通的骨头汤,是药膳。在荒郊野外的草棚客栈里煮药膳骨头汤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 但白凤没有在意。十年的隐居让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不该在意的事,就不要在意。在意多了就累。累了就想喝酒。喝酒就——又回到那个循环了。 白凤走进客栈,坐下来。少年坐在他对面。 "两碗面。"白凤对老汉说。 老汉抬头看了看白凤,又看了看少年,没说话,转身去下面了。老汉的背很驼,驼得像背了一口锅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但下面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——筷子夹面条的力道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 白凤打量着这间客栈。棚顶挂着几串干辣椒,红得刺眼。角落里堆着几坛酒,坛口封着红布。墙上——如果草棚也算有墙的话——挂着一张破旧的告示。白凤走过去看了看,告示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被雨水泡过、被风吹过、被虫子蛀过,只剩下几个残存的墨痕。白凤辨认了半天,只隐约看得出"九天"两个词。 "九天。"白凤念了一遍。 他回头看少年。少年还是笑。 面来了。面是粗面,汤是药膳骨头汤。白凤吃了两口,面很咸,但汤确实好喝——骨头炖烂了,药味不重不轻,喝下去浑身暖和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东西了。山上只有他自己做饭,他的厨艺比他的刀法还差。 少年埋头吃面。他吃面的样子很好看,一根一根地吃,不发出声音。白凤觉得这个少年不管做什么都好看——笑好看,走路好看,连吃面都好看。 但白凤知道,长得好看的人往往最危险。江湖上有句话——"面善者心狠"。苏婉就是面善心狠的典型。千手观音苏婉,长得像观音,杀人如杀鸡。 白凤不想苏婉。他想的是眼前的面。 吃完面,白凤站起来。老汉收了铜板,仍然没说话。但白凤注意到——老汉找零的时候,手指在铜板上敲了三下。三下。不多不少。 三。这个数字白凤今天已经是第二次遇到了。少年的呼吸一分钟十次——十是三的倍数加一。棋盘上的"天元"位也是三的倍数。赌神台上的盲眼老人敲棋盘也是三下。 巧合吗? 白凤不想了。想多了就累。 "走吧。"白凤说。 少年走在前面。 这次他走的不是土路。他拐进了路边的草丛,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往东走。白凤跟在后面,拨开荒草,走了一刻钟,看见了一片空地。 空地上有东西。 一张桌子。两把椅子。桌上摆着一副棋盘,棋盘上已经有棋子了——黑白各半,摆的是一个残局。棋子是玉的,白玉和墨玉,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光。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。 那个人很老。头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一层叠一层,像树桩上的年轮。他的眼睛——白凤看了一眼就知道了——他的眼睛是瞎的。两个眼窝凹陷下去,眼珠混浊发白,像两颗坏掉的珍珠。但他的其他感官极度敏锐——白凤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,老人的头就转过来了。不是朝着声音的方向,是朝着白凤的方向。 精确到寸。 盲眼老人。 白凤在对面坐下来。椅子是石椅,凉的。石椅上刻着花纹,白凤摸了一下——是云纹。祥云纹。这种纹样他在寺庙里见过,但刻在石椅上不多见。 老人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放在棋盘边上,手指很长,很瘦,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双手不像老人的手,倒像一个年轻人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筋脉清晰,没有老年斑,没有皱纹。这双手应该握剑,不应该摸棋子。 少年站在白凤身后,笑。 "是你给我送的信?"白凤问。 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三下。 又是三。 "你想跟我下棋?" 老人的手指停了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棋盘上落了一子。白子落在棋盘的角上,清脆的一声"啪"。 白凤看着棋盘。残局很复杂,黑白双方绞杀在一起,谁先动谁就可能满盘皆输。白凤不看棋谱,但他在十年前见过很多残局——赌命的残局。每一个残局都是一条命换来的,每一步棋都是一个人的选择。 "这不是普通的棋局。"白凤说。 老人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在铁上:"这不是棋局。" "那是什么?" "是命。" 白凤笑了。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。十年了。但今天他笑了两次——第一次是看见少年的时候,第二次是现在。 "好。"白凤说,"我接。" 他伸手,落了一子。黑子落在天元位——棋盘正中央。 老人也笑了。他的笑容和少年的笑容不一样——少年的笑是温暖的,老人的笑是冰冷的。 冷到骨头里。 但白凤不怕冷。他已经冷了十年了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