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 白凤在山顶坐了很久。 久到雾散了,久到太阳出来了,久到太阳又落山了。他坐在萧无涯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雾散了之后,山下的路露出来了——弯弯曲曲的,通向远方。白凤看着那条路,但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眼睛在看路,脑子在想别的事。 他在想什么? 什么都没想。脑子是空的。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。没有水,没有底,只有空。 小笑上来了。他端着一碗热汤—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。也许是镇上买的,也许是自己做的。汤是骨头汤,白白的,冒着热气。他把汤放在白凤面前,然后坐在白凤旁边。 白凤没喝汤。 “他说——灵犀一指不破。”白凤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他自己。像另一个在说话。 小笑没说话。他安静地坐在旁边,手放在膝盖上。 “他花了二十年设了一个局,赌的就是这一句话。他想证明灵犀一指能破他的九天剑法。结果我破了——但我破的不是他的剑法。我破的是他的执念。他执念了二十年,最后我帮他放下了。” 小笑安静地听着。他不插嘴——他现在会说话了,但他知道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。 “他不想活了。”白凤说,“从十年前开始他就不想活了。他设这个局不是为了赢我——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死法。一个赌徒的死法。他赌了二十年,最后赌赢了——灵犀一指破了他的剑法。他赢了,所以他可以死了。” 白凤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不正常。像一面结了冰的湖——表面平滑无波,但冰下面有暗流。 “他连死都安排好了。解药在酒里。沈夜雨的命在我的血里。秦九殇的命换沈夜雨的命。六个人的命换他的答案。他用六条命加一条命——换了一个'不破'。” 小笑看着白凤。他的眼睛里有泪。 “我赢了赌局。”白凤说,“但我不觉得赢。秦九殇死了。萧无涯死了。六个人死了。我赢了什么?赢了一个'不破'?赢了一堆坟?”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食指已经完全不能动了——经脉碎裂后,手指开始萎缩。比中指短了半截,缩在那里,像一截枯枝。他试着活动中指,中指还能动,但比以前慢了很多。灵犀一指。残版。现在连残版都不剩了——残了一半的残版。 “小笑。”白凤叫了一声。 “嗯。” 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 小笑想了想。他想了很久。他想的时候歪着头,眼睛看着天。天上有云——白云,不多,散在蓝天里。像撕碎的棉花。 “跟你。”他说。 “跟你干什么?” “你到哪里,我到哪里。” 白凤笑了。笑得很苦。苦到嘴角都歪了。 “我是个废人了。”他说,“灵犀一指废了一半。刀也钝了。朋友也没了。你要跟着一个废人干什么?” 小笑摇了摇头。他伸出手,握住白凤的右手——那只废了一半的右手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白凤的手指都不疼了。暖意从少年的手掌传到白凤的指尖,像一杯热茶从喉咙暖到胃里。 “你不是废人。”小笑说,“你是白凤。” 白凤看着少年。少年的眼睛很亮——干净的亮,像山涧里的水。水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。没有一丝浑浊。 “白凤不会废。”小笑说,“养我的人说过——灵犀一指不破。白凤不废。” 白凤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食指——食指已经不能动了。是中指。中指轻轻弯了一下,握住了小笑的手。少年的手很小,但很暖。白凤握着他的手,觉得自己的手指没那么冷了。 “好。”白凤说。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字。 他站起来,走到萧无涯的尸体旁边。他蹲下来,把萧无涯的白袍整理好——血迹擦不掉,但褶皱可以抚平。他把萧无涯的手放在身体两侧,让他躺得舒服一点。然后他把萧无涯闭上的眼睛再抚了一下——让他的眼皮合得更紧。 “萧无涯。”白凤说,“你走了。秦九殇也走了。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算计——一个算计我的指,一个算计我的命。你们都赢了。我输了。” 他顿了顿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没理。 “但我认了。”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黑子——赌神台上的棋子。他把黑子放在萧无涯的手心里,然后把萧无涯的手指合上。让黑子留在他的手心里。 “这枚棋子是你的。”白凤说,“另一枚在我这儿。一半黑,一半白。同一块玉,两种颜色。你说得对——像人。同一块骨头,善恶两面。同一条命,生死两端。” 他站起来。看着萧无涯的脸。萧无涯的脸在夕阳的光里很安详。像睡着了。 “你赌赢了。”白凤说,“灵犀一指不破。但你也输了——因为你输了你自己。你把自己赌进去了。赌徒最后总是把自己赌进去的。你知道的。” 风吹过来,把雾吹散了。山下的路露出来了——弯弯曲曲的,通向远方。路的两边是树,树的后面是山,山的后面是天。天很蓝。蓝得不真实。 白凤看着那条路。 十年前他从那条路上山。今天他从那条路下山。 十年前他一个人上山。今天他带着一个少年下山。 少年站在他身边,笑了。 不是以前那种只会笑的笑。是会说话之后的笑——笑里有温暖,有依赖,有信任。也有心疼。心疼白凤。心疼这个赢了赌局却输了朋友的人。 “走吧。”白凤说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