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言 少年开口说话之后,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 不是话多。是他攒了太久。就像一口被封了十年的井,盖子一打开,水就往外涌。不是洪水般的涌——是涓涓细流。细而不断。 "我叫小笑。"他说。他的声音比白凤想象的要低一些——不是童声,更接近少年变声期的声音。有点沙,有点毛糙,但听着舒服。像粗砂纸磨过木头。 "我从小就不会说话。不是哑巴——嗓子是好的,舌头是好的,嘴巴也是好的。是不敢说。养我的人说,我的声音是钥匙,不到时候不能拿出来用。" "养你的人是谁?"白凤问。他给少年倒了一碗热水——水是店小二烧的,不算开,但比凉水好。 "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他瞎了眼。"小笑说,"两只眼睛都瞎了。白的,像珍珠。但他不需要眼睛——他能听见一切。他听见虫子走路,听见鱼吐泡,听见我心跳快了还是慢了。" 白凤的手指动了一下。盲眼老人。 "他叫我笑,不叫我说话。"小笑继续说,"他说笑是最安全的表达——笑不会泄露秘密,但说话会。说话会暴露你的想法、你的情绪、你的弱点。笑不会。笑只说一个字——'好'。不管别人说什么,你笑,别人就以为你同意了、知道了、不在意了。" "所以你一直笑。" "嗯。笑了十年。" "现在为什么能说了?" 小笑想了想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倒像一个在思考人生的老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有薄茧,右手虎口比左手厚。 "因为时候到了。"他说。 "什么时候?" "你入局的时候。"小笑说,"养我的人说,等你入局,我就可以说话了。他说我的声音是给你听的。别人听了没用——只有你听了才有用。" "为什么只有我听了才有用?" "因为你听得懂。"小笑说,"别人听不懂。" 白凤沉默了。他不太明白"听得懂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少年不是在故弄玄虚——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。十年来第一开口说话的人,不会浪费口水说废话。 沈夜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。他坐在条凳上,嘴里的酒忘了咽,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蛤蟆。他插嘴问:"那个瞎子——是不是全盲?两个眼珠都白的?" "嗯。"小笑点头。 "就是赌神台上的那个老人?"白凤问。 "不是。"小笑摇头,"养我的人已经死了。他死之前把我送出来,让我去找你。他说你会下山。" "他怎么知道我会下山?" "因为他知道你会收到信。"小笑说,"信是他写的。虽然没有字。" "无字信是他写的?" "嗯。他说无字信最管用。有字的信会被人看,会被人截,会被人分析。无字信只有该看的人能看懂。" "我看懂了什么?"白凤苦笑,"我什么都没看到。" "你看到了。"小笑说,"你看到了我。我就是信。" 白凤看着少年。少年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沈夜雨那种内力反噬的亮——是干净的亮,像山涧里的水。水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丝浑浊。 "你是九天先生养大的。"白凤说。这不是问句。 "嗯。" "他让你来找我,是为了让我入局。" "嗯。" "局是他的。" "嗯。" "那他是要害我?" 小笑摇头。摇得很坚决。 "不是害你。"他说,"是赌你。" "赌和害有什么区别?" "害你的人不想让你赢。"小笑说,"赌你的人想让你赢。因为你是他的赌注——赌注不能输。输了就没意思了。" 白凤笑了。这话说得有道理——赌局里的人,比仇敌更希望你能撑到最后。因为没有对手的赌局,不算赌局。 "他还跟你说了什么?" 小笑想了很久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圈。圈越画越大,越画越快——说明他在回忆,在翻找记忆的角落。 "他说……他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快的手。"小笑说,"他说灵犀一指不是武功,是天赋。有天赋的人不用练,没天赋的人练死也没用。他说你有。他说你的灵犀一指是天下第一。" "他怎么知道?" "因为他跟你交过手。" 白凤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的手放在桌下,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并拢了。 "什么时候?" "我不知道。"小笑说,"他没告诉我具体时间。但他手上有一道疤——在右手虎口上。他说那是你留下的。灵犀一指点的。" 白凤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食指和中指并拢——灵犀一指的指型。灵犀一指不仅能接暗器,还能点穴。如果点到虎口,对方的手就握不住兵器。 他想起来了。 十二年前。洛阳城外。秋天。落叶满地。他跟一个蒙面剑客交过手。那个剑客的剑法极快,快到白凤差点接不住。剑光如雨,白凤退了七步,每退一步都觉得剑尖就在喉咙上。最后白凤以灵犀一指点中对方虎口,逼退了他。 那个剑客的右手虎口上留了一道疤。 白凤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他问过,但那个人没说。那个人只是笑了笑,然后消失了。 现在他知道了。 "九天先生。"白凤念了一遍,"他到底是什么人?" "他是一个赌了一辈子的人。"小笑说,"他赌过很多局,赢了很多局。但他这辈子最想赢的一局,他赢不了。" "哪一局?" "灵犀一指。"小笑说,"他想赌灵犀一指能不能破他的九天剑法。他找了很多会用灵犀一指的人,但都不够快。他说真正的灵犀一指传人只有一个——就是你。" 白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清河镇的街道,街上有人在卖包子,热气腾腾的。一个胖大娘在跟卖包子的小贩讨价还价,声音传得很远。白凤看着那个胖大娘,觉得她比江湖上大多数人活得都明白——至少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三个肉包子,少一文钱不行。 "所以六个人——赵铁手、韩三针、柳寒、谢无尘、孙豹、苏婉——都是他试出来的棋子?" "嗯。"小笑说,"他想用他们的武功来模拟灵犀一指。但都不行。赵铁手的铁砂掌太重,韩三针的金针太巧,柳寒的刀太刚,谢无尘的笔太柔,孙豹的掌太厚,苏婉的手太多。没有一个人的武功跟灵犀一指一样。灵犀一指不重不巧不刚不柔不厚不多——灵犀一指就是灵犀一指。" "所以他们死了。" "他们打开了玉令。"小笑说,"玉令里有九转散。打开就中毒。没有解药——解药不在玉令里。" 白凤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第八坛酒——蜜酒。 "有解药。" "有。"小笑说,"但解药在赌局里。只有过了赌局的人才能拿到解药。六个人都没过。" "沈夜雨呢?"白凤问,"沈夜雨的玉令——他也打开了?" 小笑看了一眼沈夜雨。沈夜雨的脸色很难看。他嘴里的酒终于咽下去了,但脸还是鼓着的——不是酒没咽,是气没消。 "没有。"小笑说,"沈夜雨没有打开玉令。但他不需要打开——他的内力已经在反噬了。因为他十年前就中了毒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他喝了九天先生的酒。"小笑说,"十年前,九天先生给他玉令的时候,也给他喝了一杯酒。那杯酒里有九转散。不是致死量——是慢性毒。十年发作。叫九转回肠。比九转散慢十倍,但一旦发作,死得也快十倍。" 沈夜雨的手握紧了酒碗。碗在他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——粗陶碗经不住他这种握法。再用力一点就要碎。 "十年。"沈夜雨的声音很轻,"我喝了十年酒,以为是酒在烧我的肝。原来是毒在烧我的经脉。" 小笑点头。 "所以你找我来的。"沈夜雨看向白凤,"你是我的解药。" 白凤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街道,看了很久。街上的人走了一个,又来了两个。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热气一直飘到二楼。 然后他转身。 "第三局是什么?"他问小笑。 "比武。"小笑说,"对手是——" 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秦九殇。秦九殇站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 "对手是秦九殇。" 秦九殇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他的脸没有表情。但白凤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——从十二次一分钟变成了八次。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。 "我早该想到。"秦九殇说,"九天先生选的七个人里,没有我。但我收到了玉令。那不是选中我——那是选中你。" 他看着白凤。 "他让我做你的对手。"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