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局 醉仙楼不是楼。 是一间平房。平房很大,占了半条街,但只有一层。门口挂着一个酒幌子,写着"醉仙楼"三个字。字写得很差,像是用扫帚写的。但字差不代表酒差——白凤在江湖上见过很多字差酒好的地方。 白凤觉得这地方配不上"醉仙"两个字。但他又觉得,真正配得上这两个字的地方,大概不会挂这两个字。挂出来的都是不够的。够的不用挂。 沈夜雨和秦九殇都来了。沈夜雨是骑马来的,秦九殇是走来的。两个人到的时间差不多——白凤和少年先到,他们后到。 "你他娘的就不能等等我们?"沈夜雨一见面就骂。他骂人的时候眼睛更亮了——不是高兴,是急的。 "等不了。"白凤说,"赌局不等人。" "你连赌局的时间都知道了?" "三天。现在到了。" 沈夜雨骂骂咧咧地下了马。秦九殇没说话,他站在白凤身后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他的刀新磨过——白凤听得出来。新磨的刀在鞘里有一种特殊的声响,比旧刀清脆。 四个人走进了醉仙楼。 楼里面很空。没有客人,没有伙计,没有掌柜。只有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十坛酒。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庙——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红布。 十坛酒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坛子,同样的封泥,同样的红色布条系在坛口。坛子是粗陶的,灰褐色,不起眼。但摆得很整齐——十个坛子排成一排,间距完全相同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 桌上还有一张纸条。白凤拿起来看。纸条是宣纸,跟无字信的纸一样。但这次上面有字。 纸条上写着:"十坛酒,一坛有毒。猜中了活,猜错了死。每坛只能尝一口。" "简单。"沈夜雨说,"十坛酒一坛有毒,十分之一的机会。闭着眼睛猜都有一成把握。" "不对。"白凤说,"毒不是随机放的。是按照某种规律放的。你需要找出规律,才能猜出哪坛有毒。如果只是随机放毒,那就不是赌局了——是摇骰子。九天先生不摇骰子。" "什么规律?" 白凤看了看那十坛酒。坛子排成一排,从左到右编了号——一到十。每坛酒的封泥颜色一样,布条颜色一样,大小一样。肉眼看不出区别。 但白凤有别的办法。 他走到第一坛酒前,拔开封泥,闻了一下。封泥很软,一拔就开。酒味飘出来——高粱酒。纯的。没有杂味。 第二坛。也是高粱酒。纯的。但窖藏年份不同——比第一坛多两年。白凤的鼻子能分辨出年份的差异——酒在窖里多待一年,醇厚度会多一分。第二坛比第一坛醇一分。 第三坛。高粱酒,带一丝苦香。 九转散。 白凤放下第三坛。他看了看第四坛,没有打开。他走到第五坛前,打开,闻了一下——也是纯高粱酒。年份比第二坛又多两年。 他走到第六坛,打开。纯的。年份比第五坛多两年。 第七坛。纯的。年份比第六坛多两年。 第八坛。白凤打开,闻了一下——苦香。但这次不是九转散。苦味更重,更涩。像咬了一口生核桃——涩到舌头根。 两种毒? 白凤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把第八坛的封泥重新盖上,然后走到第九坛前。打开,闻。纯的。年份最老——至少二十年。 第十坛。打开,闻。纯的。但年份跟第九坛一样。 白凤退后一步,看着十坛酒。 "怎么样?"沈夜雨问。 "第三坛和第八坛有东西。"白凤说,"第三坛是九转散,第八坛是另一种毒——我不认识。苦味比九转散重,涩味比九转散深。不是普通的毒。" "赌局说只有一坛有毒。" "赌局也可能说谎。"白凤说,"或者说——赌局说的'有毒'跟我们理解的'有毒'不是一回事。也许赌局认为只有一坛是真正的毒,另一坛是别的东西。" "什么东西?" 白凤走到第八坛前,重新打开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酒,放在鼻子下面闻。然后他用舌尖碰了一下——极轻极快的一碰,像蜻蜓点水。 甜的。 第八坛是甜的。不是毒药的甜——是蜂蜜的甜。在苦味的掩盖下,有一层极薄的甜味。苦在外,甜在内。 "第八坛不是毒。"白凤说,"是解药。" 沈夜雨和秦九殇都愣了。 "解药?" "九转散的解药是蜜。"白凤说,"这是我在山上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。有一年山里来了条毒蛇,咬了我的狗。狗快死了,我给它灌了一碗蜂蜜水——不是刻意解毒,是家里只有蜂蜜。结果狗活了。后来我查了一下,九转散的主要成分跟那条毒蛇的毒成分相似,解药都是蜜。" "所以第八坛是蜜酒——九转散的解药。"沈夜雨说,"第三坛才是真正的毒酒。" "对。"白凤说。 他走到第三坛前,端起来。酒在坛里晃了晃,散发出苦涩的气味。 "第三坛。"白凤说,"第三坛有毒。" 他把第三坛酒倒在地上。酒液在青石地面上流淌,散发出苦涩的气味。酒流到桌脚旁边,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。 少年看着地上的酒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看着白凤,眼睛里有泪。 白凤不明白他为什么哭。但下一瞬间他明白了—— 少年尝出了第三坛的毒。在白凤之前。当白凤打开第三坛闻的时候,少年就知道了——因为他在旁边。他的鼻子比白凤还灵。他闻到了九转散的味道,他知道那坛酒有毒。 但白凤先闻了。白凤的鼻子凑近了坛口。九转散的粉末可能已经—— "小笑!"白凤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。少年的肩膀很窄,窄到白凤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他低头看少年的脸——少年的脸还是那副笑脸,但脸色已经白了。 少年笑了。他笑得很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 "你中毒了?"白凤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少年能听见。 少年摇头。 然后他端起第八坛——蜜酒——喝了一大口。 白凤愣住了。 蜜酒。解药。 少年早就知道。 他先尝了毒,再尝了解药。他知道白凤会猜出来,所以他不害怕。他不怕毒——因为他知道解药就在旁边。 但他为什么要先尝毒? 白凤看着少年。少年放下酒坛,舔了舔嘴唇。蜜酒在他的嘴边留下一层薄薄的光泽。 然后他开口了。 "甜的。" 这是少年第一次说话。 声音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竹叶。两个字从嘴里飘出来,在空荡荡的醉仙楼里回响。回响很短——只有两声——然后就被窗外的风带走了。 沈夜雨呆住了。秦九殇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白凤也愣了一瞬——但只是一瞬。 "甜的?"白凤问。 少年点头。 "第八坛是甜的?" 少年又点头。他笑了,像是为自己能说话而高兴。他的笑容比以前更灿烂了——以前他只能笑,现在他能说话了。说话之后的笑跟不说话的笑不一样。不说话的笑是封闭的,说话之后的笑是开放的。 白凤端起第八坛,用舌尖沾了一点。 甜的。确实是甜的。不是毒药的甜——是蜂蜜的甜。第八坛不是毒酒,是蜜酒。 他明白了。全都明白了。 赌局说"一坛有毒"。第三坛是九转散——那是毒。第八坛是蜜酒——那不是毒,是解药。赌局的规则是:猜中哪坛有毒,就活。但猜中的方式不止一种——你可以靠闻,可以靠尝,可以靠猜。但真正的答案藏在蜜酒里。九转散的解药是蜜。如果你只猜出毒酒是第三坛,你活了——但你什么都没学到。如果你同时发现了第八坛的蜜酒,你不仅活了,你还拿到了解药。 九天先生在教他。教他九转散的解药是蜜。因为后面的赌局里,他可能还会遇到九转散。 "你会说话了。"白凤说。 少年笑了。 "嗯。"他说。 一个字。但白凤听出了很多东西——他在山上笑了十年的时间,这个"嗯"字里藏着十年的沉默。十年的笑,十年的不说话,十年的秘密。都在这一个"嗯"字里了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