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当问道 武当山,大顶天柱峰。 自元末乱世以来,武当派虽未卷入争雄天下之局,但作为道家圣地、内家武学渊源,其声望之隆,犹在少林之上。武当派立派祖师传下的太极功夫以柔克刚、以静制动,与少林的刚猛路子截然不同。江湖上有"天下武功出少林,内家拳剑归武当"之说。 张承与沈映雪从南麓上山,过太子坡、紫霄宫、南岩宫,一路但见松柏苍翠、道观林立。虽是春日,山上却凉风习习,云雾在脚下翻涌如海。 到了紫霄宫门前,两名年轻道人拦住了去路。 "二位施主,紫霄宫乃本派重地,非请勿入。" 张承拱手道:"在下张承,特来拜见清虚真人,有要事相商。" 那道人听到"清虚真人"四字,微微一愣。清虚真人乃武当掌门,轻易不见外客。他上下打量了张承一番,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衣着朴素,腰间挂着一柄无鞘长刀,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人物。 "掌门真人闭关清修,不见外客。二位若要进香,可去南岩宫。" 沈映雪上前一步:"我是天鹰帮帮主沈天鹰之女沈映雪。我爹与清虚真人是生死之交,此来确有要事——天鹰帮已被镇武司灭了。" 两名道人面色齐变。天鹰帮虽非名门大派,但沈天鹰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。他被镇武司所灭的消息,武当想必已有耳闻。 "二位稍候,容贫道通报。" 片刻之后,紫霄宫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中年道人快步走出,身材高瘦,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须,一袭青色道袍洗得发白。他目光锐利,先看了看沈映雪,又看向张承,目光在张承腰间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。 "贫道清虚,不知沈姑娘驾临,有失远迎。" 沈映雪没想到武当掌门亲自出来迎接,眼眶一红,上前行礼:"晚辈沈映雪,拜见真人。家父……家父已经……" 清虚真人叹了口气,伸手扶住她:"沈施主的噩耗,贫道已有所闻。天鹰帮之事,贫道本欲出手相助,奈何——"他顿了顿,似有难言之隐,"事起突然,未能及时。此乃贫道之憾。" 他将二人迎入紫霄宫后殿,命道童奉茶。 "这位小施主是?"清虚真人看向张承。 "在下张承,无门无派。"张承道,"在下是周孤桐的弟子。" 清虚真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 "周孤桐?"他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复杂起来,"你说的是'孤桐先生'周孤桐?" "正是家师。家师已于月前在东海冰火岛圆寂。" 清虚真人沉默良久。 "二十年了。"他缓缓说道,"二十年前,贫道还是武当后辈弟子,曾随师父见过周先生一面。那时周先生已身受重伤,带着一个婴儿来武当求助。我师父与他密谈了一夜,第二天他便离开了,从此再无音讯。" 他看着张承:"那个婴儿,便是你?" 张承心中一震。师父从未说过他来过武当。原来师父在他尚在襁褓时,便已带他到过武当。 "家师从未提起过此事。"张承道。 "周先生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人。"清虚真人叹道,"当年他来武当,并非求医问药,而是问我师父一件事——如何以阳化阴。" 张承霍然抬头。 "我师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?" "是的。我师父玄真子当时已是武当掌门,太极功夫修至化境。他告诉周先生,'以阳化阴'并非某种特定的心法,而是道家'阴阳相生'之理在武学上的极致体现。太极者,阴阳之母也。要达到这一层,需先领悟'阴阳本是一物'的道理。" "阴阳本是一物……"张承喃喃重复。 "我师父当时告诉周先生,武当太极心法可以帮他参悟此理,但有一个前提——修习太极心法者,必须先放下心中执念。执于阳者不见阴,执于阴者不见阳。周先生当年执念太深,终究未能领悟。" 清虚真人看着张承:"你呢?你的执念是什么?" 张承沉默了。 他的执念是什么?是补全九阳残功?是为父母报仇?还是…… "贫道不逼你。"清虚真人站起身来,"你既来了武当,便住下吧。后山有间精舍,是当年周先生住过的。你可以静心参悟。至于沈姑娘,天鹰帮与武当有旧谊,你安心住下便是。" 他又看了张承一眼:"不过,贫道有言在先。武当不会主动与镇武司为敌。朝廷势大,不是武林门派能抗衡的。武当能做的,只是保全自身、护住门下弟子。你们若要借武当之地疗伤修炼,贫道欢迎;但若要武当出头对抗镇武司——恕贫道无能为力。" 沈映雪面上闪过一丝失望,但她也明白清虚真人的难处。武当是百年大派,上千弟子,不能为了天鹰帮一家之仇而将整个门派推入险境。 "多谢真人。"张承道。 清虚真人亲自带二人到后山。后山僻静,松林深处有一间石砌小屋,屋前有一方石桌、一口古井。屋内陈设简朴,与张承在冰火岛上的石屋竟有几分相似。 "这便是周先生当年的居所。二十年来无人居住,贫道命人打扫过。"清虚真人在门口站了片刻,叹了口气,"他终究没能回来。" 张承在武当后山住了下来。 每日清晨,他在屋前练功。先将九阳残功运转一周天,再尝试引动体内那丝从沈映雪处得来的阴寒之气,试图让两者在丹田中再度形成那个紫色漩涡。 但那个漩涡再也没有出现。 他试了上百次,每次都以两股真气互冲、经脉剧痛告终。偶尔有一两次,冰火两股力量勉强靠近,却如同油和水,始终无法真正融合。 "阴阳本是一物。"他反复念叨着清虚真人的话,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的意思。 这日傍晚,张承在松林中独自漫步。他走到一处悬崖边,望着山下的云海。夕阳西沉,云海被染成金红色,翻涌不息。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。 云海在阳光照射下,顶部是金红色的——那是阳。但云海底部却是暗黑色的——那是阴。两者并非泾渭分明,而是在交界处互相渗透、互相转化。金红色的边缘渐渐暗下去,暗黑色的边缘渐渐亮起来,形成一条模糊的、不断流动的过渡带。 张承怔住了。 阴阳不是两种东西,而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。就像云海,不是"上有阳、下有阴",而是阴阳本就是这一片云海。 "不是以阳化阴……"他喃喃道,"是阳即是阴,阴即是阳。" 他盘膝坐下,在悬崖边开始运功。这一次,他不再将纯阳真气和阴寒之气视为两种需要融合的东西,而是将它们看作同一股力量的两种表现。 丹田中,纯阳真气涌动。张承不再试图引导阴寒之气,而是改变了纯阳真气的运转方式——他让真气在经脉中逆向流转,如同水流倒行。 剧烈的痛楚再次袭来。但这一次,张承没有抵抗,而是像旁观者一样静静感受着那股痛楚。痛到极致处,他忽然发现,那所谓的"痛",其实是纯阳真气在逆转过程中产生的一种新的感觉——它不再灼热,而是渐渐变冷。 阳极生阴。 不是引入外部阴寒之气,而是让自身的纯阳之力运转到极致后自然转化为阴。这就是"以阳化阴"的真义! 张承浑身一震。丹田中,纯阳真气逆转后化为一缕阴寒之气,与剩余的纯阳真气在丹田中相撞—— 那个紫色漩涡再次出现了。 这一次,它没有消散。它缓缓旋转,越转越稳,越转越大,最终在丹田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、拳头大小的气旋。气旋一半炽热一半冰冷,两者在旋转中不断交换、转化,生生不息。 张承睁开眼睛。 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一团淡紫色的气旋在他掌心浮起,无声无息地旋转着。他轻轻一推—— 三丈外的一块青石上,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掌印。掌印的边缘,一半焦黑如火灼,一半凝霜如冰封。 "冰火……同源。" 张承望着那块青石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。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清虚真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松林边缘,目光复杂地望着那块青石上的冰火掌印。 "你悟了。"清虚真人说,语气中既有欣慰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。 "只是初窥门径。"张承转过身来,"离真正的阴阳相济还差得远。" "能有此悟性,已属罕见。"清虚真人走到他身旁,望着山下云海,"你师父当年在这里住了三个月,终究未能跨出这一步。不是他天资不够,是他心中的执念太深。" 张承没有说话。 "你呢?"清虚真人问,"你的执念放下了吗?" 张承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"我不知道。" 清虚真人微微一笑:"不知道,比确定好。至少你还在这条路上。" 他转身向紫霄宫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:"明日贫道让大弟子教你武当太极剑法。你的刀法太粗,内力再强也需要招式承载。太极剑以柔克刚,正好配合你冰火同源的内力。" 张承拱手道谢。 清虚真人摆了摆手,消失在松林深处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