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武司 张承翻过院墙,落地无声。 院中是一片练武场,此刻却成了修罗场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,有的穿天鹰帮的青色短褂,有的穿玄色劲装——镇武司的人已经来了。 练武场中央,三个人围着一个白衣女子。女子约莫十六七岁,身形纤细,手中握着一柄短剑,剑刃上沾着血。她左肩中了一掌,白色衣衫被血浸透,面色苍白却咬牙不退。 围住她的三人皆着玄色劲装,腰束黑带。为首一人是个络腮胡大汉,手持铁链锤,另外两人一持刀一持剑,互成犄角之势。 "沈映雪,你爹沈天鹰已经伏诛,天鹰帮今日便是灰飞烟灭。你乖乖跟我们回镇武司,统领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。"络腮胡大汉的声音粗粝刺耳。 白衣女子——沈映雪——冷笑一声,声音微颤却不屈:"镇武司草菅人命,与强盗何异?我爹是天鹰帮帮主,行侠仗义二十年,你们说杀就杀,就不怕江湖中人寒心?" 络腮胡大汉哈哈大笑:"江湖?江湖是什么东西?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莫非王臣。你那点江湖规矩,在镇武司面前狗屁不如!" 张承听到此处,再按捺不住。他纵身跃入场中,长刀出鞘,刀风破空,直劈络腮胡大汉的后脑。 络腮胡大汉毕竟是武人,反应极快。他听见风声不对,侧身一让,铁链锤横扫而出,缠住了张承的刀身。两条铁链与刀刃相击,迸出一串火花。 "哪来的小鬼?"络腮胡大汉一扯铁链,想把张承连刀带人拽过来。 张承却纹丝不动。他九阳残功修至第五重,内力之深厚远超年龄。络腮胡大汉使了七八分力,竟拉他不动,脸色不由一变。 张承右腕一翻,刀身一震,内力透刀而出,震得铁链嗡嗡作响。络腮胡大汉虎口发麻,铁链险些脱手。他心中大骇,暗道这少年好生厉害,当即不敢大意,双手握住链柄,将铁链锤舞得呼呼作响,护住周身要害。 另外两名镇武司好手见状,分出一人来攻张承。那人使一柄柳叶刀,刀法轻灵,专走偏锋,配合络腮胡大汉的铁链锤,一重一轻,倒也相得益彰。 张承以一敌二,竟不落下风。他的刀法并无师承——周孤桐在岛上教过他一些基本刀式,但远远谈不上精妙。真正让他支撑的,是九阳残功带来的浑厚内力。每一刀劈出,刀势都沉猛异常,带着一股灼热之气,逼得对手不敢硬接。 但张承也知道自己破绽甚多。他的刀法太粗陋,全凭内力硬撑,遇到招式精妙之敌便捉襟见肘。那个使柳叶刀的好手看出了这一点,刀法一变,专攻张承的空门。张承左支右绌,几度险些中刀。 那边沈映雪以一敌一,却渐渐不支。她左肩受伤,短剑越使越慢,被持剑的镇武司好手逼得步步后退。 张承心中焦急,猛然催动九阳残功第五重心法,全身真气如沸水翻涌,刀身骤然泛出红光。他大喝一声,一刀劈出,势如开山。络腮胡大汉不敢硬接,向后退了一步。张承趁势转身,一刀横削,逼退持柳叶刀的好手,随即左掌拍出,一道灼热掌风击中持剑好手的后背。 那人闷哼一声,口吐鲜血,踉跄前冲。沈映雪抓住时机,短剑刺出,正中其右臂。那人惨叫一声,长剑脱手。 "撤!"络腮胡大汉见势不妙,一声断喝。三人且战且退,退出练武场,翻墙而去。 张承没有追。他收刀而立,回头看向沈映雪。 沈映雪靠在墙上,面色惨白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。她警惕地看着张承,短剑横在胸前。 "你是谁?" "路过的。"张承道,"你的伤要紧吗?" 沈映雪目光审视他片刻,见他不似有恶意,才稍稍放松。"你是天鹰帮的人?" "不是。" "那你是哪派弟子?" "无门无派。" 沈映雪皱眉,显然不信。一个无门无派的少年,武功内力却如此深厚,这在江湖上几乎不可能。但她此刻伤势沉重,没有余力追问。 "帮里还有活人吗?"张承问。 沈映雪眼眶一红,摇头道:"镇武司来了二十多人,我爹带着帮中兄弟抵挡,让我从后门逃走。我爹他……"她说到这里,声音哽咽。 张承沉默片刻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"朝廷才是最大的江湖。" "我带你走。"他说。 沈映雪犹豫了一下。但她的伤势确实需要治疗,而镇武司的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。她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。 张承从院中找了一些布条,替沈映雪简单包扎了伤口。他注意到天鹰帮的药房已被砸毁,好在还有一些残余的草药。他虽不通医术,但师父在岛上教过他基本的止血消炎之法。 处理完伤口后,两人在暮色中从后门离开。张承背着沈映雪,施展轻功向西北方山林中遁去。他的轻功并不高明,但内力充沛,在树丛中穿行倒也快捷。 走出十余里,确认身后无人追来,张承才在一处山洞中停下。 "你的武功,"沈映雪靠在洞壁上,终于忍不住问道,"是九阳神功?" 张承微微一怔。他没有料到沈映雪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内功来历。 "你怎么知道?" "我爹曾说过,天下内功心法中,以九阳神功最为刚猛霸道。你的掌风灼热逼人,正是纯阳内力的特征。"沈映雪盯着他,"但你的九阳神功似乎不全,到了第五重便后继乏力。我爹生前与一位故人论武时提到过,完整的九阳神功应有九重,修至大成则'百毒不侵,金刚不坏'。" 张承默然。师父说过,九阳残卷本就只有六重,而他只修到了第五重。 "我修习的是残卷,"他坦然道,"后三重早已失传。" 沈映雪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她虽年轻,却因父亲是帮主之故,对江湖掌故所知甚多。 "你叫什么名字?"她问。 "张承。" "我叫沈映雪。"她顿了顿,又道,"谢谢你救我。" 张承摇了摇头,不必客气。他找了些干柴生起火来,洞中顿时暖和了许多。洞外春夜微凉,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。 "镇武司为什么打天鹰帮?"张承问。 沈映雪咬了咬嘴唇,低声道:"他们说天鹰帮窝藏朝廷钦犯。其实根本没有的事。真正的原因是——我爹不肯交出天鹰帮的武功秘籍。镇武司要各派交出秘籍编什么'万武录',我爹说天鹰帮的功夫是祖宗传下来的,凭什么交给朝廷?就为这句话,他们便来灭门。" 她说到这里,眼中泛起泪光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 张承望着火光,心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话。 "烈焰门被朝廷定为邪教……不是因为它是邪教,是因为它太强了。" 二十年前是烈焰门,今天是天鹰帮。明天又会是谁? "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"张承问。 沈映雪擦了擦眼角,声音恢复了平静:"我要去找我爹的旧友。他在武当山上做道士。" 张承心中一动。 "武当?" "嗯。我爹说,武当的清虚真人是他生死之交。天鹰帮遭此大难,我别无去处,只能去投奔他。" 张承望着洞外的夜色,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似有定数。师父临终前让他去武当,沈映雪也要去武当。 "正好,我也要去武当。" "你也是去找清虚真人?" "不完全是。师父让我去武当问一些事。"张承没有细说。 沈映雪没有追问。她虽年少,却经历过帮破家亡的大变故,已不是寻常闺阁少女的心性。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。 "那就同行吧。"她说。 两人就这样在山洞中歇了一夜。第二日清晨,沈映雪的伤势稳定了些,张承便搀扶着她上路,向西北方向行去。 武当山在湖广襄阳府,距温州足有两千里之遥。两人一路走走停停,避开官道,专走小路。沈映雪虽然受伤,但天鹰帮的轻功底子还在,勉强跟得上张承的步伐。 这一日到了浙江衢州府境内。两人在一处小镇上歇脚,张承去买了些干粮和药材。回来时,发现沈映雪正站在客栈门口,面色凝重。 "怎么了?" "客栈里有人在说。"沈映雪压低声音,"镇武司已经拿下了天鹰帮总坛,我爹的尸体被悬挂在平阳城门上示众。"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,但张承看见她握着短剑的手指关节发白。 张承沉默了一会儿,道:"我们走吧。" 他没有说"节哀"之类的话。他知道这种时候,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。 两人离开小镇,继续赶路。沈映雪走在前面,步伐比昨日快了许多。张承知道她是想尽快离开浙南——镇武司在浙南势力最密,越往北走越安全。 出了衢州府,便是江西境内。山路渐多,人烟渐少。这一日傍晚,两人行至一处山谷,两侧山壁陡峭,谷底溪水潺潺。张承忽然停住脚步,右手按上了刀柄。 "有人。" 沈映雪也察觉了。她拔出短剑,背靠山壁,警觉地四下张望。 谷口传来一阵笑声,尖细阴冷,像夜枭的啼叫。 "沈大小姐,好本事,逃了这么远。" 一个矮胖身影从谷口走出。此人五短身材,圆脸笑眼,看着像个富家员外,但张承一眼便看出他的危险——此人步履轻盈无声,落地几乎不留痕迹,内功修为绝不在络腮胡大汉之下。 "镇武司的人?"张承问沈映雪。 "镇武司四大统领之一,'笑面蛛'侯无咎。"沈映雪声音微紧,"此人武功在卫孤鸿之上,只比统领陆鸣渊低半筹。" 侯无咎笑眯眯地看着张承:"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,哪条道上的?" "无门无派。"张承答道。 "无门无派?"侯无咎嘻嘻一笑,"无门无派却敢救天鹰帮的人,胆子不小啊。你知道窝藏钦犯是什么罪名?" "不知道。"张承握紧刀柄,"也不想知道。" 侯无咎的笑容不变,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隐隐泛出青色。 "年轻人,我劝你一句——把沈映雪留下,你自走你的路。镇武司不跟无关的人计较。" 张承没有动。 "我再说一遍,"侯无咎的笑容渐渐收起,"把人留下,你可以走。" "她跟我同行。"张承道,"要动她,先过我。" 侯无咎叹了口气,似乎很惋惜:"年轻人,不自量力。" 他出手了。 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凌厉的气势。他只是轻轻一拍,右掌推出,一股阴寒内力如蛛丝般无声无息地罩向张承。 张承挥刀劈出。九阳残功催至极致,刀身泛出红光,灼热的刀风与侯无咎的阴寒掌力在半空中相遇。 "嗤——" 一声轻响,如同烧红的铁投入冷水。两股内力相撞,激起的气浪震得谷壁碎石簌簌落下。张承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透过刀身侵入右臂,经脉中如针刺般疼痛。他退了一步,虎口微微发麻。 侯无咎也退了半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泛起一层薄霜,正在迅速消散。 "九阳神功?"他眯起眼睛,笑容尽去,"你是什么人?" 张承没有回答。他调息片刻,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逼出,再次举刀。 这一次,他没有硬碰硬。方才那一刀让他意识到,侯无咎的内力修为远在自己之上。硬拼必败。 他改攻为守,刀势放缓,将九阳残功的内力均匀分布在刀身各处,形成一道灼热的气墙。这是他在岛上自行悟出的防守之法——以阳力布成屏障,阴寒之力难以穿透。 侯无咎连出七掌,都被张承挡下。他不由暗暗称奇。这少年的内力深厚得不合常理,刀法虽然粗陋,但守得极有章法,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用强横内力弥补招式的不足。 "有趣。"侯无咎喃喃道,"九阳残功……烈焰门的余孽?" 张承心中一凛。侯无咎竟然认出了九阳残功的来历。 他来不及多想,因为侯无咎已经改变了战术。他不再掌击,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黑色软鞭。鞭身如蛇,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,绕过张承的刀幕,直取其要害。 软鞭是阴柔之器,专克刚猛刀法。张承顿时陷入苦战。 沈映雪见状,拔剑上前助战。她的短剑轻灵,配合张承的刚猛刀法,一刚一柔倒也相得益彰。但侯无咎毕竟是一流高手,以一敌二仍游刃有余。 "够了。" 侯无咎忽然后撤三丈,收鞭而立。他看了看天色,面露不耐之色。 "今天算你们运气好。不过——"他盯着张承,"九阳残功重现江湖,这件事瞒不住。陆统领会感兴趣的。" 说完,他身形一晃,如同一缕青烟般消失在谷口。 张承收刀,长出一口气。他的右臂还在隐隐作痛,经脉中残留的阴寒之气需要时间化解。 "他为什么走了?"沈映雪问。 张承也觉得奇怪。侯无咎的实力足以击败他们二人,却没有恋战。 "或许……他不是来杀人的。"张承沉思道,"他是来试探的。" "试探什么?" "试探我的武功来历。" 沈映雪若有所思。两人不敢久留,连夜赶路,翻过了江西与湖广交界的山岭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