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江湖 温州府，永嘉县。 洪武二十三年三月初九，正是温州一年中最潮湿的时节。街巷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两侧店铺的檐下挂着草帘，挡不住从海面上涌来的潮气。码头上渔船林立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海腥味混着炊烟的气息，弥漫在低矮的瓦檐之间。 张承到温州已有一日。 他是前夜乘渔船抵达码头的。那只小木舟在海上漂了两日一夜，中途遇到一艘出海的渔船，渔民见他独自漂流，便将他带回港口。张承自幼在岛上长大，不通世故，但他天资聪颖，观察半日便大致摸清了市井规矩。他用师父留下的几两碎银在城中找了一间客栈住下，名为"通济老店"。 客栈不大，前后两进院落，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。张承住的是后院一间小房，窗外便是一条窄巷，巷外即是茶棚食肆。他推开窗，便能听见隔壁茶棚中高谈阔论之声。 此刻正是申时，茶棚里坐了七八个汉子，看穿着皆是江湖中人。有的佩刀，有的悬剑，还有一人腰间挂着链子锤。他们要了一壶黄酒、几碟卤味，正说得热闹。 张承要了一壶茶，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。 "……你们听说了没有？朝廷设了个什么'镇武司'，专管咱们江湖上的事。"一个黑脸汉子拍着桌子说道。他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，说话声如洪钟。 "镇武司？什么来头？"旁边一个瘦长脸的佩剑文士问道。 "什么来头？来头大得很！"黑脸汉子压低声音，却仍中气十足，"听说是锦衣卫里分出来的，由一个叫陆鸣渊的人统领。此人武功极高，手段极狠。半年之内，已经灭了三个门派——淮北的金刀门、岭南的铁掌帮，还有……" "还有谁？"瘦长脸文士追问。 黑脸汉子四下看了看，凑近了些："泰山派的玄鹤道长，你们知道吧？泰山派不算大门派，但玄鹤道长的'松风剑法'也是有名有号的。上个月，镇武司去了六个人，说泰山派窝藏朝廷要犯，要搜山。玄鹤道长不服，动手了。结果……一个照面就被那个陆鸣渊打断了三根肋骨。泰山派三十多口人，全被押解进京，至今生死不知。" 茶棚中一片沉寂。 张承端着茶碗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中却暗暗记下了"镇武司"和"陆鸣渊"两个名字。师父临终前提到朝廷是最大的江湖，看来此言不虚。 "这镇武司到底要做什么？"另一个老者叹道。他穿着青布长衫，像是落魄的教书先生，但眼神锐利，不像寻常文弱之人。"总不能把天下武林都灭了吧？" "灭倒不至于，但归顺是肯定的。"黑脸汉子道，"听说镇武司给各大门派下了帖子，要各派交出武功秘籍，由镇武司统一编撰成册，名曰'万武录'。交了秘籍的，算归顺朝廷，既往不咎；不交的……"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 "这不是明抢吗？"瘦长脸文士怒道。 "明抢？哈！"黑脸汉子苦笑，"锦衣卫抄家灭门还需要个罪名，镇武司连罪名都省了。直接说你是邪教，灭了你，谁给你喊冤？" 众人默然。 张承喝完最后一口茶，放下茶碗，正要回客栈，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那蹄声由远及近，整齐划一，显然不是寻常骑马赶路，而是训练有素的骑队。 茶棚中的江湖人脸色齐变。黑脸汉子低声道："来了！"众人纷纷放下酒碗，有的悄悄握住了刀柄，有的低头遮面。 八匹高头大马从巷口转入，马上骑者皆着玄色劲装，腰束黑色皮带，左胸绣着一个"镇"字。为首一人三十来岁，面如冠玉，目若寒星，嘴角微带笑意，却让人看了脊背发凉。他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，刀鞘漆黑，刀柄上缠着银丝。 骑队经过茶棚时并未停留，但为首那人目光扫过棚中众人，如同一柄无形的刀从每个人脖颈上划过。几个江湖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 马蹄声远去，茶棚中才重新有人出声。 "方才那人便是镇武司的人？"张承忍不住问。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，见他衣着朴素，年纪又轻，便没放在心上，随口答道："你看那个领头的，便是镇武司四大统领之一的'寒星刀'卫孤鸿。此人是陆鸣渊的左膀右臂，杀的人比他吃的米还多。你若是江湖人，趁早离温州远些。最近镇武司在浙南一带活动频繁，听说要拿什么天鹰帮。" "天鹰帮？"张承记下了这个名字。 "天鹰帮在浙南也算一号人物，帮主沈天鹰是一等一的高手。但镇武司盯上了谁，谁能跑得掉？" 张承不再多问，起身回了客栈。他坐在窗前，望着暮色中的温州城，心中翻覆不已。 师父让他下山后去武当山求教，但武当远在湖广，路途遥远。而镇武司的动向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朝廷剿灭武林门派，收集武功秘籍，这件事背后必有深意。更重要的是，师父说他的父亲出身烈焰门，而烈焰门正是被朝廷所灭。 他是否该先去天鹰帮看看？ 张承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羊皮卷，又看了看墙角那柄长刀。长刀已被他重新磨过，青黑色的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 "先看看再说。" 他做出了决定。 翌日清晨，张承打听到天鹰帮总坛在温州以南的平阳县。他出了南门，沿着官道快步行去。他虽不通轻功，但九阳残功修至第五重，内力深厚，步履远比常人轻快，半日便走了六十余里。 午后时分，远处山脚下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院落，青瓦白墙，规模不小。院墙外插着一面大旗，旗上绣着一只展翅苍鹰。旗面在春风中猎猎作响，但院中却异常安静，不见人影走动。 张承在百步外停下脚步，凝目细看。他发现院墙上有新鲜的刀痕，门口的石狮子上溅着几点暗红色的斑点——那是血，虽然被人匆忙擦拭过，但九阳残功赋予他超乎常人的目力，他看得一清二楚。 天鹰帮出事了。 他正犹豫是否要靠近，忽然听见院墙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喝，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之声。 张承不再迟疑，提刀冲了进去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