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林钟声 中岳嵩山,少林寺。 自达摩祖师面壁九年创立少林以来,这座古刹便是天下武学的圣地。千年香火不绝,钟磬之声回荡于山谷之间,令人生出尘脱俗之感。然而洪武年间的少林寺,已非唐宋时的鼎盛气象。朝廷崇道抑佛,少林虽未遭难,却也不复昔日荣光。寺中僧人三百余众,良莠不齐,真正得道高僧不过寥寥数人。 方丈慧觉大师是其中之一。 慧觉大师年过七旬,须眉皆白,面如婴儿,一双眼睛清澈如水。他出家已五十年,武功修为深不可测,据说已至“无我无物”之境。但他平日极少展露武功,只是讲经说法、参禅打坐,看上去与寻常老僧无异。 张承三人到少林时,已是六月十五。从南京到嵩山足有千里之遥,三人日夜兼程,仅用了八日便到。山门外,知客僧拦住了去路。 “三位施主,方丈大师闭关参禅,不见外客。” 张承拱手:“在下张承,有要事求见方丈大师。事关少林百年清誉,耽搁不得。” 知客僧迟疑片刻。张承此言虽然唐突,但“少林百年清誉”几个字分量极重,他不敢自作主张。 “三位稍候。”知客僧转身入寺。 半炷香后,一个中年僧人快步走出山门。此人正是法空和尚——在群雄大会上被侯无咎击败的少林代表。他看到张承时,面色微变。 “是你?”法空认出了张承。群雄大会上,张承与陆鸣渊交手的场面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一个少年能与陆鸣渊过招十数招而不败,这份武功已令他刮目相看。 “张施主,方丈大师已出关。请随我来。” 三人被引入少林寺后院的一间禅房。禅房陈设极简,一桌一椅一蒲团,墙上挂着一幅达摩面壁图。 慧觉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,双目微阖。张承入内时,他缓缓睁开眼来。那目光清澈而洞明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 “施主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慧觉的声音苍老而温润,“老衲已听法空说过群雄大会之事。施主与陆鸣渊交手时展露的冰火刀,确是百年罕见的刀法。” “大师过奖。”张承拱手,“晚辈此来,不是为了谈论刀法。有一件事,晚辈必须当面告知大师。”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密档,双手呈上。 慧觉接过密档,展开细读。他的面色从最初的平静,渐渐变得凝重。读到“告密者——少林前僧人圆真”一行时,他的手微微一颤。 禅房中寂静无声。 良久,慧觉放下密档,闭目叹息。 “圆真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老衲知道此人。他是老衲的师兄,比老衲早入寺二十年。圆真天资聪颖,武功悟性都在老衲之上。但他心魔太重,贪恋权势,最终被逐出师门。” 他睁开眼,目光中有一丝痛楚:“圆真被逐出少林后,不知去向。老衲一直以为他回了俗家,没想到……他竟投靠了朝廷,出卖了烈焰门。” “大师不知情?”张承问。 “不知情。”慧觉摇头,“圆真被逐出少林时,老衲还是个年轻僧人。他走后从未与寺中联系。老衲做梦也没想到,他竟做出了这种事。” 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张施主,你与烈焰门是什么关系?” 张承没有隐瞒:“烈焰门门主东方烈,是在下的祖父。周孤桐是在下的师父。” 慧觉微微动容。他重新审视了张承一番,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慨。 “原来如此。东方烈当年也曾来过少林,与老衲的师父论武三日。他为人豪爽磊落,老衲印象极深。没想到他的后人竟流落到了东海荒岛上。” 他站起身来,在禅房中踱了几步:“圆真是少林的人,他出卖烈焰门,少林难辞其咎。虽然他已被逐出师门,但根子上,他是在少林出的家、在少林学的武。这笔账,少林认。” 张承心中一松。慧觉大师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积极。 “大师的意思是——” “少林不会袖手旁观。”慧觉转过身来,目光坚定,“但老衲需要时间。少林寺三百僧众,不是一句话就能带走的。老衲要召集首座长老商议,定下策略。” “时间不多。”张承道,“陆鸣渊给了少林一个月期限。一个月后,镇武司便会动手。” “一个月够了。”慧觉道,“老衲有一个条件。” “大师请说。” “不可杀生。”慧觉的目光变得严肃,“老衲知道你与陆鸣渊有杀父之仇。但老衲要你答应——能不杀的人,不杀。冤冤相报,何时是了?你父亲临终前说‘别让他走老路’,这句话你记住没有?” 张承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 “好。老衲信你。”慧觉合十,“你去休息吧。明日老衲召集首座长老,商议结盟之事。” 三人被安排在少林客房中歇息。当晚,张承独自在寺中漫步,走到了钟楼前。 钟楼中悬着一口巨钟,铸于唐代,重达万斤。每到晨昏,僧人撞钟一百零八下,以醒世人迷梦。 张承站在钟楼下,仰头望着那口巨钟。钟身上铸着《心经》全文,字迹古拙,历经千年风霜仍清晰可辨。 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 他低声念诵着经文,忽然想起了冰火刀的第九式——太极无极。太极者,阴阳之母;无极者,太极之母。冰与火、阴与阳、色与空——归根结底,都是一物。 武学到了极处,与佛法竟有相通之处。 “当——” 一声钟响,在夜色中悠然远播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