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雄大会 六月初六，聚宝山。 演武场建在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平地上，方圆百丈，四周以木桩绳索围出界限。场中搭了一座高台，台上铺着红毯，设了三把交椅。高台下两侧各搭了一排凉棚，棚中摆着桌椅茶水，供各派代表落座。 辰时刚过，各派代表陆续到场。 张承三人混在人群中入场。他穿着灰布衫，长刀裹布背在身后，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随从。韩灵儿以峨眉代表身份坐在凉棚中，沈映雪则扮作她的侍女站在身后。 张承没有坐下，而是站在场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，观察着四周。 凉棚中的各派代表，张承一一辨认。少林来的是法空和尚，三十来岁，身材魁梧，面色红润，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的高手。武当来的是林青阳，比陈松鹤年轻些，气质儒雅，腰间悬着一柄木剑。其余门派的代表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，但看表情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。 高台上的三把交椅空着，显然是留给镇武司的核心人物的。 辰时三刻，一阵鼓声响彻演武场。场中众人纷纷安静下来。 十二名玄衣侍卫分两列从场后走出，在两侧站定。紧接着，三个人走上了高台。 为首一人四十来岁，身材修长，面如冠玉，鬓角微霜。他穿着一件墨色长袍，袍上绣着暗金色的蟒纹——这不是镇武司的制服，而是朝廷高官的常服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不怒自威，仿佛一头蛰伏的猛虎。 “陆鸣渊。”韩灵儿的声音从凉棚中传来，极低。 张承凝目细看。这就是镇武司总领——灭天鹰帮、破金刀门、扫荡武林各派的幕后主使。他的步伐沉稳而轻盈，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同，落地无声——这是内功修至化境的表现。 陆鸣渊身后跟着两人：卫孤鸿和侯无咎。卫孤鸿的面色不太好，左肩微微下垂——想必是在三峡被张承的冰火余波所伤，至今未愈。侯无咎仍是笑眯眯的，圆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，但张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拢在袖中，不曾伸出——那是被烫伤后尚未痊愈的痕迹。 三人落座。陆鸣渊居中，卫孤鸿和侯无咎分列左右。 “各位武林同道。”陆鸣渊开口了，声音清朗温和，不像武人，倒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，“今日群雄大会，承蒙各位赏脸。陆某代朝廷设此会，非为其他，只为共议武林大事。” 他顿了顿，环视全场：“当今皇上英明神武，一统天下。武林各派亦是朝廷子民，理应遵纪守法。然而武林之中，门派林立，规矩各异，时有冲突。朝廷设镇武司，便是为了规范武林、消弭纷争。万武录之编撰，乃是为各派武功存档保护，并非要收缴秘籍。” 场中一阵窃窃私语。有人面露不忿，有人低头不语。 “今日请各位来，是想当面商议万武录最后几家的归档事宜。”陆鸣渊微微一笑，“少林、武当、峨眉三大派尚未交出秘籍，陆某想听听三位的想法。” 法空和尚率先站起，双手合十：“阿弥陀佛。少林武功乃达摩祖师所传，代代相传，不可外泄。方丈大师说过，少林的武功可以展示，但秘籍不可交出。这是底线。” 陆鸣渊的笑容不变：“法空大师，少林是天下武学之源，陆某自然敬重。但皇上旨意不可违。交出秘籍并非要少林失去武功，只是存档。少林仍可自行修炼传授，不受影响。” “如果只是存档，为何要正本？”法空追问。 陆鸣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：“正本存档，抄本留派。这是规矩。” 林青阳站了起来：“武当的太极功法亦是祖师所传。清虚真人说了，武当愿意配合朝廷，但需要时间整理。太极功法博大精深，不是三五日能理清的。” 韩灵儿也站起：“峨眉同此意。前四路剑谱已交，剩余五路正在整理。” 陆鸣渊听完三人的话，点了点头：“三位说得都有道理。陆某不是不讲理的人。这样——少林和武当各给一个月期限，峨眉的十天期限不变。如何？” 场中众人松了口气。看起来陆鸣渊今日并不打算动粗。 但张承知道，这只是表面文章。陆鸣渊真正想要的，不是这些门派主动交出秘籍，而是在大会上展示镇武司的武力，让各派心生畏惧，不敢反抗。 果然，陆鸣渊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陆某今日还想做一件事——见识见识天下英雄的武功。镇武司四大统领，今日都在场。哪位英雄好汉愿意上台指点一二？” 此言一出，场中一片寂静。 这是赤裸裸的威压。所谓“指点”，不过是镇武司当众展示实力，让各派知道反抗的下场。 果然，侯无咎站了起来，笑眯眯地走下高台，站在场中：“哪位来指教？” 无人应声。侯无咎的武功在四大统领中排名第一，江湖上能胜他的人屈指可数。 “没人来？那陆某就不客气了。”侯无咎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法空和尚身上，“法空大师，少林武功名震天下，可愿赐教？” 法空面色铁青，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退缩。少林是天下第一大派，如果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，少林的脸就丢尽了。 他走上场中，双掌一合：“请。” 两人动手。法空的少林掌法刚猛浑厚，一掌一式皆有千钧之力。但侯无咎的软鞭如鬼似魅，绕过掌风，专攻要害。三十招过后，侯无咎的软鞭缠住了法空的右腕，阴寒内力透入经脉。法空闷哼一声，左手连劈三掌逼退侯无咎，但右手已冻得发紫，无法再战。 “承让。”侯无咎笑眯眯地抱拳。 法空铁青着脸退回凉棚。少林弟子的脸色都不好看。 侯无咎又看向林青阳：“武当的道长，可愿赐教？” 林青阳犹豫了一下，走上场中。他使的是太极剑法，以柔克刚。但侯无咎的软鞭专克柔劲——软鞭绕过剑身，阴寒内力透过剑柄侵入林青阳手臂。二十招后，林青阳的长剑被软鞭卷飞。 场中一片死寂。 两大道场的高手接连败阵，镇武司的武力已昭然若揭。各派代表的脸色都很难看。 陆鸣渊在高台上微微一笑：“侯统领武功盖世，天下少有。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台？” 没人说话。 陆鸣渊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了场边那棵老槐树下——那个穿着灰布衫、背着长刀的少年身上。 “那位小兄弟，”陆鸣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，“背着刀却不坐，站在场边看了半天。可愿上来指教一二？”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承。 韩灵儿在凉棚中微微变色。沈映雪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短剑。 张承从槐树下走出来。他取下背上的长刀，解开裹布，青黑色的刀身在阳光下泛出冷光。 “在下张承。”他拱手，“无门无派。” 陆鸣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“张承。冰火刀。陆某等你很久了。” 侯无咎退到一旁，笑眯眯地看着张承。卫孤鸿的面色微微紧绷——他在三峡吃过冰火刀的亏。 “侯统领方才连胜两场，累了。”陆鸣渊缓缓站起身来，“这一场，陆某亲自来。” 全场哗然。总领亲自出手？ 张承握紧刀柄。陆鸣渊要亲自与他交手——这意味着什么？ “张承，”陆鸣渊走下高台，站在张承对面。他没有拿兵器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看似毫无防备，“你的冰火刀名震江湖，陆某仰慕已久。不过——”他的声音忽然压低，只有张承能听到，“你的父亲东方烈，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的。” 张承瞳孔微缩。 陆鸣渊——与父亲东方烈交过手？ “开始吧。”陆鸣渊退后三步，双掌缓缓抬起。掌心没有泛光，没有异象，但张承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来。 这不是阴寒内力，也不是纯阳之力。这是一种张承从未感受过的内力——浑厚、深沉、无边无际，如同大海。 张承深吸一口气，催动寒暑真元。紫色光珠在丹田中急速旋转，真气灌注刀身。刀刃泛出紫光，冰火之气交织。 他率先出手。 寒暑九变第一式“骄阳灼”——纯阳之力催至极致，一刀劈出，刀风灼热逼人。这一刀快如闪电，重如山岳，是冰火刀的起手杀招。 陆鸣渊没有躲。他右掌一翻，掌心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，轻描淡写地拍在刀身上。 “铛——” 一声沉闷的巨响。张承只觉刀身一震，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从刀身传来，他的虎口剧痛，险些握不住刀。纯阳刀气被陆鸣渊一掌拍散，化为无形。 场中众人变色。一掌拍散冰火刀的攻势——这是何等功力？ 张承急退三步，调息片刻。他知道硬拼不行，立刻变招——第三式“阴阳错”，刀势忽左忽右，冰火交替。陆鸣渊不闪不避，双掌如蝶穿花，将张承的刀势一一化解。 十招过后，张承已经使出了前七式，没有一式能伤到陆鸣渊分毫。 第八式“寒霜切”——刀身蓝光暴涨，寒意凛冽。陆鸣渊终于动了身形，侧身一让，右掌拍在张承的刀背上。一股大力传来，张承连人带刀被震退五丈。 “不错。”陆鸣渊点了点头，“冰火同源，寒暑真元。你比你父亲当年强。” 张承稳住身形，胸口气血翻涌。他盯着陆鸣渊的掌心——方才那一掌，金色光芒中隐隐透出一丝紫色。那不是纯阳之力，也不是阴寒之气——那是…… “你也有寒暑真元？”张承脱口而出。 陆鸣渊微微一笑，没有否认。 张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寒暑真元是他在武当藏经阁中从寒暑经略上学到的，天下间不应该有第二个人会这种功夫。除非——陆鸣渊也见过寒暑经略的后半部？ “你的寒暑经略只有半部，”陆鸣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，低声道，“陆某手上有另外半部。你以为寒暑经略是谁写的？是你祖父东方烈的师父——‘寒暑叟’司徒空。这部札记从一开始就是烈焰门的功法。陆某从烈焰门废墟中找到了后半部。” 张承脑中轰然作响。 陆鸣渊的武功——果然源自烈焰门。他手中的后半部寒暑经略，是从烈焰门废墟中找到的。这意味着他参与了二十年前灭门烈焰门的行动？ “你——”张承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是你灭了烈焰门？” 陆鸣渊没有回答。他退后一步，双掌收回袖中：“今日是群雄大会，不是算旧账的时候。张承，你的冰火刀已经展示过了。陆某很欣赏你——加入镇武司，万武录需要你的刀法。” 张承握紧刀柄，指关节发白。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陆鸣渊决一死战。但理智告诉他——他不是陆鸣渊的对手。方才十几招的交锋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陆鸣渊的功力远在他之上，而且拥有完整的寒暑真元，对冰火刀的理路了如指掌。 “我不会加入镇武司。”张承道，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那就可惜了。”陆鸣渊转身走回高台，“群雄大会继续。”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