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岛薪传 东海之滨,舟山群岛以南三百里,有一座无名小岛。 此岛甚奇,岛东终年雾气蒸腾,地底有暗泉涌出热水,滚烫可熟鸡卵;岛西却寒风凛冽,礁石上终年凝霜,海水冷冽刺骨。渔人偶尔经过,皆远避不去,只道岛上有水火不容之妖。不知何年何月,有江湖人到此,见其一半沸水一半寒冰,便以"冰火岛"称之。 这一年是洪武二十三年。 春寒料峭时节,岛东热泉旁的一间石屋中,传出苍老的咳嗽声。那声音时断时续,像一根将灭的蜡烛在风中摇晃,随时可能熄灭。 石屋门推开,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快步走出。他身形修长,面容清癯,肤色因常年不见日光而白皙异常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暗夜中的星辰。他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中山菇汤还冒着热气。 "师父,该用药了。" 少年回身进屋,将汤碗放在石桌上。屋中陈设极简,一张石床,一张石桌,两只石凳,墙上挂着一柄无鞘长刀,刀身锈迹斑斑,似已多年未曾出鞘。 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个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双颊深陷。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,袍上几处缝补的痕迹清晰可见。老者接过汤碗,浅浅饮了一口,放下碗来,望着少年。 "承儿,"老者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"今日为师要传你最后一门功法。" 少年正是张承。他自幼在此岛长大,从未踏足中土半步。师父姓周,名讳上孤下桐,他只叫师父,十余年来不曾叫过别的称呼。张承不知自己身世,只知师父说他父亲是师父的旧友,早已亡故,母亲亦在分娩时难产而亡。 周孤桐缓缓解开衣襟,露出胸膛。张承每次见到师父胸膛,都不免心惊——那上面纵横交错十数道伤疤,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肋,皮肉翻卷,虽已愈合多年,疤痕仍触目惊心。 "你且看好。" 周孤桐双掌缓缓推出,掌心泛出淡淡红光。张承凝神细看,只见师父掌心处隐隐有热气蒸腾,周围空气似乎都在微微震颤。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——九阳神功。 但又不完全是。 张承自八岁起便随师父修习内功,师父所传心法名为"九阳残卷",共分三阶九层。师父曾说,完整的九阳神功共有九重境界,修至大成则"百毒不侵,金刚不坏,天下武学皆可附拾即是"。然而师父所传仅有前六重,后三重心法已在二十年前的大火中焚毁。 张承天资聪颖,十二岁便修至第四重,十六岁修至第五重,此后便再无寸进。他问过师父缘由,周孤桐只说:"残卷终究是残卷,到了极限便无法再进。这不是你的错。" 此刻周孤桐掌心的红光却与往日不同。张承凝目细看,发现那红光中竟隐隐透出一丝蓝意,如同炭火将尽时最内层的那一抹幽蓝。 "师父,这是……" "你看了十年九阳残功,可曾见过这一层?"周孤桐苦笑,"这不是九阳神功。这是为师二十年闭门造车,试图自行补全后三重所悟出的一点东西。不成体系,不算是正经功夫,但或许能给你一点启发。" 他双掌缓缓收回,红光消散,那抹蓝意也随之不见。 "九阳残功至刚至阳,修到第六重已是极限,再往上走,强行催动阳力,非走火入魔不可。为师这些年反复推演,觉得要补全后三重,不能从'阳'上做文章,须得反过来,从'阴'处着手。" 张承蹙眉:"阴?九阳神功以纯阳为本,如何能从阴处着手?" "你说得不错,这正是最难之处。"周孤桐点头,"九阳神功的根基是'阳生阴长',阳气愈盛,阴气愈暗。完整版的后三重,据为师推测,应当是'以阳化阴,阴阳相济',最终归于'太极'之境。但残卷缺了这一段,就像一条河流到了尽头却没有入海口,水越聚越多,终将溃堤。" 他顿了顿,又道:"为师做不到这一点。为师的资质,只够把九阳残功修到第六重,再多走一步便真气逆行,险些走火。这二十年里,我试了上百种方法,始终无法突破。" 张承沉默片刻,问道:"师父传我这门功法,是要我自己去寻找答案?" 周孤桐露出欣慰之色:"你果然聪慧。为师大限将至,再也撑不过今春了。这二十年里,为师将所悟的一切都记在了那卷羊皮上。"他指了指枕头下面,"你收好。日后若有机会上武当山,可去问问武当的道长们。道家讲阴阳调和,或许能有所启发。" 张承心中一酸,却忍住没有表露。他从小跟着师父在荒岛上长大,师徒二人相依为命,感情深厚。但他也知道,师父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胸口的旧伤如同蛰伏的毒蛇,每到春寒便要发作。 "师父,您不必——" "你不必安慰我。"周孤桐摆了摆手,"为师这一生,杀人太多,救人太少,能得善终已是天幸。只是有一件事,为师一直没告诉你。" 他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,仿佛透过石墙看到了数十年前的往事。 "你的父亲,名叫张烈霆,曾是……一个大门派的护法。那个门派,二十年前被朝廷剿灭,死伤殆尽。你的父亲带着门派最后一部功法秘籍逃出,辗转来到此岛。可惜他身受重伤,到岛后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。临终前,他将秘籍和襁褓中的你都托付给了为师。" 张承浑身一震。这是师父第一次提起他的身世。 "那个门派叫什么?" 周孤桐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吐出两个字:"烈焰。" "烈焰教?" "不,是烈焰门。"周孤桐纠正道,"江湖人常以正邪论门派,但正与邪之间,哪里有那么分明的界限?烈焰门被朝廷定为邪教,可你父亲一生行侠仗义,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。朝廷剿灭烈焰门,不是因为它是邪教,是因为它——太强了。" 他说到这里,剧烈咳嗽起来,弯下腰去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张承连忙上前扶住,周孤桐却推开了他的手。 "记住,朝廷才是最大的江湖。武林中的恩怨,十有八九背后都有朝廷的影子。你下山之后,切记小心。" 他闭上眼睛,喘息片刻,又睁开眼来,目光比方才清亮了几分,像是回光返照。 "还有一件事。你父亲留下的那部秘籍,便是九阳残卷。为师修改了几处,去掉了其中过于偏激的部分,但核心仍是烈焰门的功法。为师给你取名'承',是要你承继这一脉薪火。但你记住——"他握住张承的手,力道之大令张承吃惊,"不可复仇。你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'报仇',是'别让他走老路'。你明白吗?" 张承红了眼眶,重重点头。 "好。"周孤桐松开手,缓缓闭上眼睛,"你去吧。为师要歇了。" 张承退出石屋,在门口坐了整整一夜。海风呜咽着掠过礁石,东边热泉咕嘟作响,西边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 第二天清晨,他推开石屋的门,周孤桐已端坐圆寂。 张承在岛东的热泉旁安葬了师父。他用石块垒起一座矮坟,坟前竖了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"先师周讳孤桐之墓"。没有香烛纸钱,只有海风和潮声。 此后半个月,张承独居岛上,将师父留下的羊皮卷反复研读。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,记录了周孤桐二十年来推演九阳残功后三重的所有心得。字迹有时工整,有时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晕开,像是被水浸过——或者是泪。 张承将这些心得一一记在心里。他试着按照师父的思路修炼,以九阳残功的阳力为基,尝试引导一丝阴寒之气入体。但每次尝试都失败了,两条真气如同水火不相容,一经接触便剧烈冲突,震得他经脉生疼。 "阴阳相济"四个字说来容易,做到却难如登天。 这日清晨,张承站在岛西的冰礁上,望着西方海天交接处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 他要下山。 石屋中可带走的东西不多。张承取下墙上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刀——这是师父留下的唯一兵器,据说是父亲的遗物。他用磨石将铁锈一层层磨去,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刀身。刀身上隐隐有暗纹流转,似是某种锻打纹理。刀柄以旧麻绳缠绕,握在手中分量极沉。 他又在岛上采了些干粮,装了一只水囊,将羊皮卷贴身藏好。最后,他回到师父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 "师父,弟子下山了。" 他找到岛上仅有的一只小木舟——当年周孤桐便是乘此舟来到冰火岛。舟身已有些朽烂,但尚能浮水。张承将小舟推入海中,跳了上去,借着西北风向西方划去。 回头望去,冰火岛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岛东蒸腾的白雾与岛西凝冻的寒霜,如同阴阳两极,在灰蒙蒙的海面上遥遥相对。 张承收回目光,面朝前方。 前方是万里江湖。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