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潮 夜深了。 海上的夜和山上不一样。山上的夜是静的，虫鸣、风声、偶尔一声鸟叫，都是静的一部分。海上的夜是动的，浪声、风声、船身咬嘎作响，每一声都在提醒你——你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地方。 五个人回到厅里。没有人睡得着。 贺大头把干粮袋子翻了个遍，只翻出最后一块饼。他看了看饼，叹了口气，掰成五份，一人一份。 "吃吧。"他说，"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得吃。" 萧白接过一份，咬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秦素衣只是拿着，没动。玄清把饼放在桌上，闭目念了一段经。沈香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放在秦素衣面前。 "不吃东西走不动路。"他说。 秦素衣看了他一眼，终于咬了一口。 "我守夜。"沈香说，"你们睡。" "你一个人？"玄清问。 "我十天不睡也没事。在山上种萝卜的时候，有时候整夜整夜地不睡。" "种萝卜需要整夜不睡？"贺大头疑惑。 "不需要。但失眠不需要理由。" 众人不再多说。秦素衣靠在椅子上闭了眼，萧白抱着刀靠在墙角，贺大头趴在桌上。玄清盘腿坐在椅子上，两手结印，像在入定。 沈香坐在门口，背靠门框，面朝走廊。灯还亮着。七盏。他数了三遍，确认是七盏。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，起雾了。 雾从船板的缝隙里渗进来，像冷水灌进血管。灯火在雾中变得朦胧，光芒缩成一团，像一只只快要闭上的眼睛。 沈香听到了一个声音。 不是脚步声，不是海浪声。是琴声。琵琶声。从下层舱里传上来的，极轻极细，像蛛丝在风中震颤。 苏引还在弹。 沈香听了一会儿。曲子变了。不是《落梅引》，是另一首——他没听过的曲子。曲调低沉、暗暗的，像有人在黑暗中哭泣，但哭不出声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，湿漉漉的，带着沉。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 在琵琶声之上。脚步声。极轻极快，从甲板上掠过。不是走，是掠——像一只鸟贴着水面飞。 沈香站起身。 他把薄幸剑握在手里，走出了厅门。走廊上空无一人，灯还亮着。但雾很浓，浓到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 他上了甲板。 雾把甲板裹住了。三丈之外是白茫茫一片，什么也看不到。但脚步声还在——在他左前方，约莫五丈的距离。忽远忽近，像在绕圈。 沈香没有追。他站在梯口，听。 脚步声停了。 然后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。不是脚步声，是说话声。很轻，很冷，像冰碴子掉在地上。 "沈香。" 有人叫他的名字。 "你是谁？"沈香问。 没有回答。 "你来过这条船。"沈香说，"你杀了宋九。" 还是没有回答。 雾动了一下。一个影子从雾中浮现——黑衣，蒙面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两颗寒星。 影子动了。 动得极快。沈香只看到一道黑影掠来，然后是一阵风——掌风。掌风来势极猛，带着一股冷意，像冬天的河水兜头浇下。 沈香侧身。掌风从他耳畔擦过，震得他耳膜嗡嗡响。他反手拔剑。 薄幸剑出鞘。 剑光一闪，像一道闪电在雾中劈开。剑刃切在对方的掌缘上，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——这个人的手掌比铁还硬。 对方退了一步。沈香追了一步。剑走偏锋，横削对方腰际。对方不挡不避，身体一扭，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从剑刃下钻了过去。 好身法。 沈香追出第二步。对方退了两步。雾太浓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和一道黑色的残影。 第三步。沈香的剑刺出了三剑。每一剑都快如惊雷，但每一剑都落空了。对方的轻功极高——高到可以在雾中闪避薄幸剑的三连击。 天下能在薄幸剑下走三招的人，不多。 第四步。沈香没有出剑。他停了。 对方也停了。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雾对峙。沈香的剑尖微微下垂，没有收招，但也没有再攻。他在听。 对方的呼吸很浅。浅到几乎听不到。但沈香还是听到了——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和苏引描述的一样，像猫。 "你不是来杀我的。"沈香说。 对方没有回答。 "如果你要杀我，刚才那四招就够了。你的掌法是杀招，但你收了力。你在试探我。" 雾中安静了一息。 然后那个影子后退了。退得无声无息，像雾本身在消散。三息之后，脚步声完全消失了。 沈香收剑入鞘。 他站在雾中，想了很久。 那个人的轻功——极高，不在他之下。但风格不一样。沈香的轻功是飘逸的，像风，像云，像落叶。那个人的轻功是阴柔的，像蛇，像水，像暗流。 两种轻功，像一枚硬币的两面。 "沈兄？"身后传来玄清的声音。 沈香回头。玄清站在梯口，手里握着一柄拂尘。拂尘的丝在雾中微微飘动。 "道长醒了。" "贫道没睡。"玄清说，"甲板上有动静，贫道不放心。" "你看到了什么？" "一个人影。从雾中退去，向船头方向消失了。"玄清顿了顿，"沈兄，那个人的身法——贫道见过。" "在哪里见过？" "十年前。"玄清说，"灭庄前三个月，有人送了一封匿名信给我师父。送信的人没有露面，但贫道师父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。他说，那个人走路像在水上飘。" "像在水上飘。" "是。"玄清看着沈香，"和你的轻功很像。但不是你。" "你怎么确定不是我？" "因为那个人比您矮。而且——"玄清的声音更低了，"师父说，那个人是个女子。"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