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死 船尾有血。 不是旧血,是新血。血从甲板的缝隙里渗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沈香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鼻尖——血还是温的。 他顺着血迹走。血迹从甲板延伸到船舷,然后断了。有人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海里。 不,不是什么东西。是什么人。 沈香回头看。船尾的甲板上有一只鞋。一只布鞋,鞋面是灰色的,鞋底有一圈水渍——海水渍。 宋九的鞋。 沈香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 他回到厅里的时候,其他四个人都还在。玄清在闭目念经,秦素衣在发呆,萧白靠着椅背闭眼,贺大头在啃第二块干粮。 "宋九呢?"沈香问。 所有人看向他。然后看向宋九的空椅子。 "他没回来?"玄清问。 "他不会回来了。"沈香把那只灰布鞋放在桌上。 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 "这是宋九的鞋?"贺大头停下了咀嚼。 "是。在船尾甲板上找到的。甲板上有新血。血迹延伸到船舷。"沈香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"宋九死了。尸体被扔进了海里。" 萧白猛地站起来:"什么时候的事?" "就在刚才。我们都听到的那声响——就是他。" "可我们都在这里。"秦素衣的声音有一点发抖,"谁杀了他?" "不知道。"沈香说,"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凶手不在我们五个人之中。" "你怎么确定?"萧白质疑。 "因为宋九去更衣的时候,我们五个人都在这间厅里。他回到厅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又出去了。他出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,我就听到了响动。这段时间里,我一直在厅里。你们也在。" "那凶手——" "是船上的人。"沈香说,"不是我们七个人之一。是第八个人。或者第九个。或者更多。这条船很大,我们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。" 贺大头放下了干粮。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嬉笑的表情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。 "宋九是做什么的?"他问,"我是说,他以前是干什么的。" "他没说。"萧白道。 "他说了。"沈香摇头,"他说他做过乐器生意。但他没说的是——宋九以前是绳骑。" 绳骑。朝廷的密探,鹰犬中的鹰犬。江湖上提起绳骑两个字,恨的人比怕的人多。 "你怎么知道?"玄清问。 "他的手。"沈香说,"他半闭着眼装打瞌睡,但他的手始终放在膝上,指尖微曲。这是绳骑特有的习惯——他们随时准备出手。而且他的食指和中指有薄茧,不是弹琴的茧,是握绳套的茧。绳骑杀人不用刀,用绳。" "绳骑和落梅庄有什么关系?"秦素衣问。 "十年前灭庄的那一夜,"沈香说,"我到了之后,在废墟里找到过一条绳套。绳骑特制的绞绳。宋九当时在落梅庄附近——他说他做买卖,但他其实是执行任务。灭庄那天夜里他看到的那个女人,不是巧合,是他在监视。" "所以灭庄的事,和绳骑有关?"萧白的声音发紧。 "我不知道。"沈香说,"但现在宋九死了。杀他的人,可能就是不想让他开口。" "不想他说什么?" "不想他说出十年前那一夜的真相。" 沉默。 灯花爆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"噼啪"声。秦素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。 "我们要搜船。"沈香说,"从船头到船尾,每一寸地方都要搜。这条船上藏着什么人,藏着什么秘密,我们得找出来。" "太危险了。"贺大头说,"宋九不是弱手。绳骑出身的人,反暗杀的本事一流。能杀他的人——"他摇了摇头,没说下去。 "正因为危险,才要搜。"沈香说,"不找到凶手,下一个死的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。" "按什么顺序?"萧白问。 "不按顺序。"沈香说,"五个人一起走。不分开。" 他看了一圈众人的脸。玄清点了点头。秦素衣咬了咬唇,点头。贺大头站起来拍了拍肚子。萧白收刀入鞘,冷冷地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。 "走。" 五个人一起走出了厅门。走廊上的灯还亮着,但比刚才暗了一些。灯火发黄,像病了。 他们先搜了船尾。船尾有一间小舱,舱里有绳索、水桶和一些杂物。杂物的摆放很整齐,但地上有一摊血。血没有干透,用脚尖碰一下,还能拉出丝来。 "就是这里。"沈香蹲下来看。血泊旁边有一道拖痕——有人被拖到船舷边,然后推下去。拖痕的宽度指向一个中等身材的人,和宋九吻合。 "没有打斗痕迹。"玄清注意到这一点。 "说明是偷袭。"萧白说,"一击致命。" 沈香站起来,看着船舷外的海面。月光下,海面空荡荡的,什么也看不到。宋九的尸体已经沉了,或者被浪卷走了。 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这么没了。悄无声息,像一滴水落入大海。 "沈兄。"贺大头忽然说,"你看这个。" 他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木牌。木牌很旧,上面刻着字。字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太清,但沈香凑近了看,还是辨认出来了。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:落梅庄令。 五个人面面相觑。 "这是落梅庄的令牌。"萧白的声音颤了,"我爹有一块。庄上的人都有。但庄子被烧了之后,这些令牌应该都毁了。怎么会在这里?" "因为有人从废墟里捡走了它。"沈香接过木牌,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 "花落人亡两不知。" 这不是落梅庄的铭文。这是有人后加的。 沈香把木牌收进怀里。 "继续搜。"他说。 他们搜了船尾,又搜了甲板。甲板上除了花瓣,什么也没有。花瓣被风吹散了,露出干净的木板。但沈香注意到一件事——甲板正中,三根桅杆的根部,各刻了一朵花。 海上花。 三朵花,三个方向。花心朝向同一个位置——船的中心。 "这条船是按阵法造的。"玄清忽然说。他是道士,对阵法最敏感,"三桅定基,花心锁阵。这不是普通的船,是一座水上阵盘。" "什么阵?" "我不确定。"玄清皱眉,"但如果我猜得没错,这个阵的目的是——困人。" 困人。把人困在船上,让上船的人下不去。 "那我们——"贺大头的脸色变了。 "我们都是被困的人。"沈香说,"从一开始,上了这条船,就下不去了。" ---